吾玉 作品

第 38 节 赖有西园明月

    西园定情,定情曦元。

    赖有西园明月,照我孤城青雪,十里白庵。

    (一)

    顾公馆里有个西园,园中一片竹林,早些年因顾老太太爱看戏,便搭了个戏台子,每逢生辰喜事,便请上戏班子,热热闹闹唱上几天。

    旖旎的风情,道不尽的戏文,曲终人散后的清寒午夜,西园里都似乎还回响着那些绵软唱腔,唏嘘故事。

    一片寂寥中,静静聆听的,唯有天上的月,西园的竹,和林间穿过的风。

    这一年,顾青雪十七岁,于西园中初遇曦元。

    他刚从西洋留学回来,连跳几级念完所有课程,在学院里有「神童」之称,性子却有些冷傲。

    军阀家的子弟,到底不似平常书生,满腹才学也脱不了一身军人英气。

    他白日里便想进西园看看,却被身边的侍卫拦了下来,一脸堆笑地说这园子不干净被封了,老太太特意吩咐,少爷金贵之躯不能进去。

    原本三分兴趣,却被这阻拦生生勾起了十分,顾青雪嗤了句「迷信」,在心里打定主意晚上要来这园子瞧一瞧。

    于是半夜时分,他提了盏灯一个人踏进了西园。

    冷月无声,翠竹依旧,园中的戏台子仿佛斑驳了岁月,顾青雪站在台前,一时有些感慨。

    关于西园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,只依稀记得小时候在西园玩耍的情景,那时顾公馆最热闹的地方便是这儿,花旦,青衣,翻飞的水袖,台上演绎的悲欢离合……

    正陷入回想中,肩膀冷不防地被人一拍,一回头,一张鬼脸赫现眼前——

    「还我命来!」

    顾青雪猝不及防地后退一步,那鬼脸伸直双手向他逼来,他一个闪身,利落地欺近鬼脸身前。

    「何人装神弄鬼?」

    一把掀开那张鬼脸面具,顾青雪皱着的眉眼有一瞬间的讶然。

    一身绿裳,明眸皓齿,眉开眼笑,竟是个灵气十足的小姑娘。

    「你终于来了,我是曦元啊!」那姑娘被他揭穿没有一点尴尬,反而笑眯眯地抓住他的手,顺势搂住他,发出银铃般的笑声。

    顾青雪反应过来,一把推开她,皱眉喝道:「你到底是谁?深更半夜在这想干什么?」

    那少女被推开,有些迷惑,睁着大眼睛,一脸无辜地望着顾青雪。

    「我是曦元啊,我们前些日子还在一起玩呢,是你说过半夜来找我的,我们一起装鬼吓人,你不记得了吗?」

    「一派胡言!」顾青雪皱眉冷笑:「我刚从西洋留学回来,根本就不认得你!你是哪家的名媛,想出这种法子吸引男人注意,还知不知羞耻?」

    顾青雪家世显赫,又生得风流俊逸,如今留学归来,更是名声在外,许多名门淑媛为见他一面想尽办法,昨儿个白家的三姑娘甚至扮成男装,溜进顾公馆闹了个笑话。

    此时此刻,他想当然地把眼前的少女当作了「白三之流」。

    「我真的是曦元啊,你不认得我了吗?」

    少女还在纠缠,顾青雪不耐烦起来,抽出袖子拂开她,厉声道:「你再不走我就叫人来抓你了!」

    说着他转身作势要喊人,少女果然怕了,连连摆手:「别叫,别叫,我只喜欢和你玩,不要和其他人玩!」

    他仍作势要喊,少女跺了跺脚,夜风拂过,他皱眉回过头时,那道身影已经几个闪跃,消失在了黑暗中。

    如此敏捷的身手倒叫他微微一惊,莫非是哪个军长家的千金?

    他正胡乱猜测着,夜风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,带着少女的俏皮与嗔怪:「阿囡真叫人伤心,我不过睡了个觉醒来,你便不记得我了……」

    声音似有若无,如天边传来一般,却字字砸在他耳边,叫他脸色立变。

    阿囡,阿囡,顾家阿囡。

    他小时候生得粉雕玉琢,漂亮得像个女娃娃,众人便打趣他,叫他阿囡。

    但七岁那年一场大病后,老太太下了禁令,顾家上下便再没人这样叫他了。

    (二)

    顾青雪第二次见到曦元,是在法国人开的咖啡馆。

    暖色的吊灯,悠扬的小调,浓郁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咖啡馆,一片惬意安然。

    顾青雪特意挑了个偏僻的雅间,静静地翻看着手中的书。

    一个身影忽然在他对面坐了下来,他抬头一望,不禁有些头疼。

    「顾哥哥,好巧啊,我刚和同学写生回来,没想到又在这里碰到你了!」

    精致的鹅蛋脸,纤秀白皙的手撑着下巴,一双杏眼望着他笑得无比灿烂。

    如此洋派的一身和如此开放的作风,除了白家三小姐白秀岚还能有谁?

    顾青雪低下头,淡淡道:「一天七八次的见,果然很巧。」

    白秀岚撇了撇嘴,伸手去拿他桌上的书,翻了几页又无趣地放下。

    「你怎么总喜欢看这么枯燥的书,也亏你看得下去,难道顾伯伯养不起你,要你以后白手起家去经商?」

    俏皮话一出口,先把她自己逗得一笑,盈盈美目望向顾青雪,他却头也没抬一下,置若罔闻。

    白秀岚有些泄气,却很快又打起精神,自顾自地说着些学校里有趣的事,整个雅间就听见她银铃般的笑声,顾青雪却从头到尾没搭理过她一句。

    很快,她就有些索然无味了,望着顾青雪冷若冰霜的模样,又爱又恨。

    她眼睛一转,忽然想到了什么,从身后取过画板,拿起素描笔,开始兴致勃勃地照着顾青雪画起来。

    才勾出个大概的轮廓,一只修长的手便盖在了白纸上,男子淡淡的声音透着一些无奈。

    「我不过想在这里安静地喝杯咖啡,看会儿书,白小姐每天这样跟来不累吗?」

    白秀岚长眉一挑,嘟着嫣红的嘴唇娇俏一笑:「这倒奇了怪了,咖啡馆又不是你顾家开的,我怎么就来不得了?」

    顾青雪望了她一眼,不再多说,夹起书起身便要离开,白秀岚这才急了,连忙拉住他:「等等,顾哥哥你别走啊!」

    顾青雪回头看着她,唇角一弯,学着她的口气道:「这倒奇了怪了,咖啡馆又不是你白家开的,我怎么就走不得了?」

    白秀岚被一堵,刚想开口,却忽然睁大了眼,颤抖着手指着顾青雪身后一声尖叫,昏倒过去。

    顾青雪猛一回头,便看见少女笑嘻嘻地摘下鬼脸面具,一把拉住他的手,风一样地跑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快跑,被人抓到了就不好玩了!」

    他一下恍惚起来,这话像在哪听过一样,熟悉万分,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片段,却又什么也抓不住,记不起来……

    匆忙间,他塞给闻声奔进的侍从一把钱,「请把白小姐送回白公馆,有劳了。」

    (三)

    白秀岚一直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,顾公馆有个好看的小哥哥,曾牵着她的手穿过热闹的宴会,带她爬上了假山,在漫天的烟花中,唱歌逗得她眉开眼笑……

    以后我要娶你做我媳妇。

    七岁的顾青雪曾和五岁的白秀岚这样说过,明明什么也不懂的年纪,这小小的模样却一直记在了她心里,一记就记了这么多年。

    却偏偏天意弄人,顾青雪在七岁时生了场大病,请了个大师一算,连夜被送到了国外,这一去,就去了十年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等他回来了,她却发现他不仅忘了孩童时许下的誓言,更是连她也忘个干干净净了。

    提起这些时,顾青雪只能歉意地解释:「那次病后,我好像失去了一些记忆,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……」

    如今面对曦元,他在想是否也是这种情况,她与他是否也是幼时玩伴,才会那样亲昵地叫他阿囡,若真如此,那他小时候欠下的「风流债」也太多了……

    顾青雪一声苦笑,刚从思绪中抽回,便看着身边的少女吃完手中的桂花糕,欢快地扑到了另一个小吃摊上,指着热气腾腾的灌汤包对他道:

    「阿囡,我想吃。」

    好笑地摇了摇头,他上前递了钱,看着曦元接过包子,口水都要流出来了。

    这几日他和曦元各处逛着,陪着她游玩了许多地方,曦元欢喜不已,他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

    与其说是游玩,不如说他在找回自己的记忆,他想知道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?他失去的记忆里又到底有些什么?

    白秀岚告诉了他一部分,其他的却无从找起,更奇怪的是,老太太竟在家里下了死令,严禁谈及当年之事,他问起时众人都是缄口不言,叫他苦恼万分。

    这时却冒出了个曦元,就像黑暗里的一道曙光,叫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!

    晚风拂柳的河边,他们并肩而坐,顾青雪再一次问起她到底是谁?曦元却依旧乐呵呵地回答道:「我是曦元啊。」

    顾青雪无奈起来:「这个我知道,我想问的是,你的身份,你更多的东西。」

    顿了顿,他看向她清澈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「你,究竟是谁?」

    她的身份他一直没查出来,凭空冒出的少女,一身绿裳,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烂漫,却似乎又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,他性子一向冷淡,却不知为什么,对她有着莫名的亲切感。

    曦元歪头想了想,凉风拂过她的发丝,她忽然伸出一只手握住顾青雪的手,在他诧异的目光下,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他,有些孩子气地开口道:

    「我是曦元,你是阿囡,我们是好朋友,知道这些不就够了吗?」

    漆黑的眼眸亮如天上星辰,望得顾青雪一怔,凉凉的风中,像有什么吹进了心底,蓦地一软,温柔化开。

    (四)

    遇上白秀岚时,顾青雪正和曦元在逛夜市,游人如织的街头,两批人就那么直直碰上了。

    白秀岚一身洋装,身边是学生模样的两个女伴,一行人青春洋溢,在人群里格外打眼。

    上次咖啡馆一事后,顾青雪特意登门致歉,说是他西洋留学回来的一个朋友,见面时与他开了个玩笑,却没想到吓到了白小姐。

    这彬彬有礼的态度反叫白老爷不好意思起来,斥了白秀岚一顿,还关了她半月禁足,没想到她今夜一出门就又遇上了顾青雪。

    月白风清的夜晚,他身边却多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白秀岚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曦元,美眸流转下盈盈笑道:「这便是上回扮鬼脸吓我的小姐吧,真没想到面具下的脸这么美丽动人,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个丑八怪呢。」

    说着她掩唇而笑,身边的两个女伴也跟着意味不明地笑起,顾青雪眉头微微一皱,说了句「劳驾」后,便想带着曦元绕过她们。

    白秀岚却把手一拦,眉眼一挑:「顾哥哥,你这朋友上回都把我吓昏过去了,现在还心有余悸呢,你上门道个歉就算完了吗?」

    顾青雪不悦道:「那白小姐还想怎么样?」

    白秀岚头一昂,杏眸灼灼:「三天后是我的生辰,爹爹会在白公馆为我办了个酒会,请的都是世家子弟和我的一些同学,我想邀请顾哥哥做我的舞伴,一来赔罪,二来算送我的生日礼物,怎样?」

    白三小姐家世显赫,素来刁蛮任性,她想要的东西就没有拿不到的,偏生顾青雪也不是好惹的,此刻白秀岚那势在必得的目光看得他一股傲气上来,决心挫一挫这刁蛮小姐的锐气。

    他唇角轻扬,伸手搂住了曦元的纤腰,淡淡道:「可是巧了,向白小姐介绍一下,我这位朋友叫曦元,正好是我在西洋留学时的舞伴,此次酒会,我和她必定不负盛情,为白小姐献上最美的一舞。」

    (五)

    如果早知道要教曦元跳会华尔兹有多难,顾青雪一定不会在白秀岚面前夸下海口,如今真是骑虎难下,自食恶果了。

    悠扬的乐曲中,常常能听到男子倒吸口冷气的声音:「你又踩着我的脚了。」

    或者是:「放松点,我的手都叫你抓青了,我们是在跳舞,不是在比武。」

    整个教舞的过程痛苦不堪,唯一给顾青雪一点「奖励」的是,曦元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。

    淡淡的,清新的,不是西洋香水的浓烈,而是一种自然的,与生俱来的,仿佛雨后青草般的味道……

    悠扬的小调中,他跳着跳着开始恍惚起来,像上次在咖啡馆一样,脑海里迷迷糊糊闪现着一些片段,静谧的月夜,细长的手,乌黑的发丝轻轻拂过他的脸,风中传来淡淡的青草香……

    正沉浸在美妙的意境中,顾青雪忽然冷不丁地被一脚踩醒,抬眼便见曦元吐了吐舌头,撒手孩子气地道:「不跳了,不跳了,一点也不好玩,阿囡我们去河边打水漂吧!」

    还不等他反应过来,曦元便一把拉住他的手,欢快地一路奔出了舞房。

    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蒙蒙细雨,行人们纷纷奔走躲雨,曦元却笑得更欢快了,拉着他在雨中风一样地奔跑,那无拘无束的笑声似乎也感染了他,从未体验过的自由与畅快……

    一路奔到了河边,曦元放开他的手竟跳起了舞,一身绿裳在雨中翩然欢快,手腕上的铃铛随着她的舞动发出了清脆的声响,又长又黑的头发在风中飞扬……

    这不成章法的舞蹈直叫顾青雪看痴了。

    细雨凉风,长发绿裳,天地之间一片安详美好,他便那么怔怔站着,雨水滑过他的睫毛,这浑然天成的画面就那样刻入了心底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,在此后的岁岁年年中,他将靠着这份回忆,度过多少清寒月夜。

    (六)

    白秀岚说酒会的主题是中式古典,顾青雪便特意为曦元订做了一套旗袍,水绿的颜色,精致的做工,勾勒出的韵味优雅又清新。

    曦元穿上后,远远望去就跟一幅古色古香的写意山水画似的,顾青雪摸着下巴点点头,甚是满意。

    当他一身西装挽着曦元的手踏进白公馆时,才发现白秀岚那小丫头将了他一军。

    华灯摇曳,各式各样的洋装美不胜收,他只看了一眼便明白过来,这次酒会的主题哪是什么中式古典,分明是中世纪的西洋风!

    白秀岚纤纤素手端着一杯红酒,优雅地走到他们面前,从头到脚打量了曦元一番,啧啧道:「顾哥哥的朋友果然别出心裁,秀岚今夜就拭目以待了。」

    顾青雪沉着脸不去理她,搂着曦元坐到了角落里的沙发上。

    白秀岚望着他们的身影,咬了咬唇,心中又气又委屈。

    觥筹交错间,酒会的高潮终于来了,众人纷纷邀着舞伴下了舞池,悠扬曲调中跳了好几轮,顾青雪和曦元仍是不见动静,白秀岚有些沉不住气了,款款走到他们身边,做了个「请」的手势,「顾哥哥,我可等着你们艳压群芳呢。」

    顾青雪无奈,叹了口气,握了握曦元的手,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不知是不是白秀岚事先打好了招呼,他们一进舞池,众人便都自发地停了下来,为他们让出了一个中心圈。

    一道道好奇的目光下,顾青雪只得硬着头皮,深吸了口气摆出姿势,搂住曦元的腰开始起舞。

    舒缓的乐曲,华美的灯光,舞池中的两人美得像幅画,如神仙眷侣一般,白秀岚在一旁冷眼看着,银牙都要咬碎了。

    可很快,这个美丽的假象便被无情地戳破了,人群里发出了第一声嗤笑。

    曦元走错了舞步,尖尖的高跟鞋踩了顾青雪一脚,这一脚犹如千里之堤崩溃的开始,曦元的舞步一下乱了,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地犯错,踩了顾青雪一脚又一脚,顾青雪觉得自己的脚要被踩成个筛子了,他强忍住一次次的抽气声,在曦元耳边不住道:「不要慌,不要慌。」

    周围发出一阵阵哄笑声,之前还高深莫测的组合一下变成了个笑话,白秀岚和身边几个女伴更是笑得夸张不已。

    这不友好的笑声叫一向没心没肺的曦元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,贴着顾青雪耳边小声道:「阿囡,他们是不是在笑我们?」

    顾青雪皱着眉回答道:「不要去管他们,你专心点,少踩我几脚就行,什么厉害的武器也比不上你的高跟鞋,我的脚要是这样废了可太不划算了。」

    曦元一下被逗笑,两人耳鬓私语的模样叫白秀岚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,好不容易跳完一曲,她率先鼓起掌来,故意高声笑道:「今天我可长了见识,曦元小姐的舞当得上天下无双!」

    这一声引得众人纷纷大笑,跟着鼓起掌来。

    掌声如雷中,曦元迷糊地望了一眼众人,在顾青雪耳边疑惑道:「阿囡,为什么跳成这样大家也要喝彩?」

    顾青雪铁青着脸,瞪了一眼白秀岚,牵着曦元的手大步出了舞池。

    等曦元换回原来的一身绿裳,跟着顾青雪要离开白公馆时,白秀岚带着一群人拦在了他们面前。

    「这样不辞而别,顾哥哥是不给我白秀岚面子,还是不给我白家面子?」

    美目转到曦元身上,带着七分敌意与三分冷笑:「听顾哥哥说曦元小姐舞艺非凡,秀岚不才,想单独和姐姐比一比。」

    (七)

    顾青雪在西洋留学时,一手梵婀铃弹得美妙动人,吸引了不少女孩。

    那日曦元雨中一舞后,他回到顾公馆,半夜睡不着,脑海中全是那身绿裳,不知怎么就想起了诗经里的一首《绿衣》,灵感闪现间,他索性爬起床,拿起心爱的梵婀铃,一气呵成地谱了一曲。

    如今舞池中央,那身绿裳伴着铃铛声翩然轻舞,他在一边深情拉着梵婀铃,悠扬的旋律中,灯光打在他们身上,如梦如幻,舞池中的那道绿影似暗夜里的精灵一般,直叫众人都看痴了。

    「绿兮衣兮,绿衣黄裹。心之忧矣,曷维其已!

    绿兮衣兮,绿衣黄裳。心之忧矣,曷维其亡!

    绿兮丝兮,女所治兮。我思古人,俾无訧兮!

    絺兮绤兮,凄其以风。我思古人,实获我心!」

    他的曲,她的舞,从来没有演练过的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,大家都沉醉在这绝妙的歌舞中了,全然忘记了方才白秀岚的舞姿,更没有发现她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。

    白公馆的二楼,白秀岚听着一楼传来的乐曲声,想着顾青雪与曦元琴瑟和鸣的模样,满脸愤然,恨恨地拉下了电闸——

    整个白公馆顿时一片漆黑,几个女学生惊得发出一声尖叫,酒会霎时陷入一片混乱!

    黑暗中,一只手握住了顾青雪,青草香迎面而来,女子吐气如兰,像个顽皮的孩童般在他耳边轻声笑道:「阿囡,我们悄悄溜出去玩吧!」

    他们一口气跑到街市,外面华灯初上,好不热闹,两人气喘吁吁地停在一个小摊前,满头是汗地望着对方,望着望着,忽然大笑起来,笑得摊主都有些莫名其妙。

    笑声飞过了闹市,飞过了长街,飞上了高高的云端,连天边的月亮好像也受到了感染,笑成了一弯月牙。

    (八)

    酒会过后没几天,顾青雪便又收到了白秀岚的邀请,竟是一反常态的道歉,特意邀他与曦元去西郊马场赛马,望三人冰释前嫌。

    顾青雪本不想去,曦元却听到赛马两眼放光,摇着他的手直喊「阿囡」,缠得他最后不得不答应了。

    等到了约定好的那一天,西郊马场晴空万里,他们却在赛马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个意外。

    当时白秀岚正坐在看台区扇着羽扇,悠悠观望着场中的情景,场道上顾青雪和曦元分别骑着一黑一白两匹骏马,一身劲装,英姿勃发地前后驰骋着。

    白秀岚望着他们,手中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,没有人注意到,她嫣红的嘴角缓缓挑起了一抹笑。

    行道跑了半圈时,意外突发,顾青雪胯下的黑马忽然受惊,毫无预兆的一声长嘶划破蓝天,马头高昂着长鸣不已,发狂似地狂奔起来。

    白秀岚美眸蓦张,一下站起:「顾哥哥!」

    顾青雪心下一惊,立马镇定下来,一边紧紧地抓住缰绳,夹紧马肚,不让发狂的马将他摔下来,一边急声发出驯马的口令,试图安抚下不安的骏马,但他身下的黑马却越发癫狂,完全不受控制样地狂奔乱撞。

    声声长嘶混杂着白秀岚的尖叫,马场上下惊慌失措,一片混乱中,人们眼前一闪,只看见一个白影跃过,女子驾着白马奔向了顾青雪,在贴近那匹疯马的瞬间,她奋不顾身地扑了上去,一个跃身竟凌空抓住了那匹马的缰绳,纤秀的身子被直直甩向了半空,顾青雪一声惊呼——

    「曦元!」

    曦元死死拖着缰绳,身子滚在了地上,被癫狂的黑马在行道上拖了一路,惊心动魄间,受惊的马儿越奔越慢,马蹄被拖得在地上留下一路痕迹,最后竟生生停了下来,挣扎着不能前进。

    所有人目瞪口呆,根本没有想到,那个纤秀的身子竟有那么大的力气,竟强行拉住了一匹疯马!

    却在众人松了一口气时,那匹黑马忽然昂头一声长嘶,癫狂地抬起了马蹄,就要朝地上的曦元踏去!

    所有人呼吸一滞,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,地上的曦元倏地抬起头,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一个锁定,望着马的眼睛嘴角轻喃,念念有词。

    众目睽睽下,奇怪的一幕发生了,原本发狂不安的黑马竟忽然安静了下来!

    还不待众人反应过来,顾青雪便从马背上一个翻身,落在曦元身边,一把将她拥进了怀里。

    他颤抖着身子,好一会儿才放开她,按着她的肩头,紧张地检查她身上的伤。

    曦元被他弄得有些痒,咯咯笑了起来,她身上全是泥土,脏得不行,却只有一些简单的擦伤,顾青舒了口气,抬头便对上曦元亮晶晶的眼眸。

    她的头发、眉毛、脸上全是泥巴尘土,像只脏兮兮的小猫,黑白分明的眼眸却望着他,绽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,露出了一行洁白的贝齿,滑稽的模样叫人忍俊不禁。

    顾青雪眼眶一热,伸出手刮了刮她的鼻子,心疼地骂道:「傻瓜,那么危险谁要你扑上来了,你要是出了事,我……」

    声音一哽,竟说不下去了,顾青雪心潮翻滚,情不自禁下又拥住了曦元,像失而复得一般,后怕地,紧紧地,抱住了他的姑娘,他的傻姑娘。

    远处的白秀岚微颤着身子,脸色苍白地望着这一幕,尖细的指甲一点点掐进了手心里。

    离开马场时,顾青雪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,她立刻煞白了一张脸,身子一僵,顾青雪厌恶地望了她一眼便走开了。

    她怔怔地站在原地,只觉得日头明明那样好,一颗心却如坠冰窟,耳边只不断回旋着那个冷厉的声音——

    「少再搬弄你那些见不得人的把戏,不要以为我不知道,那匹马原本应该是给谁骑的!」

    (九)

    听到顾白两家要联姻的消息时,顾青雪手中的画笔一个轻颤,险些落地。

    他正在画一幅油画,画中的女子一身绿裳,手拈竹叶,悠悠吹着小曲,眉眼天然一段说不出的灵秀。

    他一把拉下画布,沉着脸随小厮走下楼,一进大堂,便看见白秀岚坐在老太太身边,嫣红的小嘴不知说了些什么,把老太太哄得脸上绽开了花。

    白秀岚一见他过来,便立刻站起了身,甜甜地喊了一声:「顾哥哥。」

    他望也不望她一眼,径直走到老太太面前,恭恭敬敬行了礼,却还不待老太太开口,便抢先道:「奶奶要说的孙儿都晓得了,孙儿只有一句话。」

    他瞥了一眼白秀岚,眸中含了一丝淡淡的嘲讽,薄唇轻启,字字清晰道:「这门婚事我不赞同。」

    白秀岚霎时白了一张脸,身子一个轻晃有些不稳,美丽的眼眸水雾涌现,耳边顾老太太和顾青雪的声音已听不清了,她眼前只不停闪现着那一年烟花下的那张稚气小脸,所谓的门当户对,青梅竹马,原不过是她一厢情愿……

    泪眼朦胧间,顾青雪转身要走,她倏然一惊,不知哪来的勇气,什么女儿家的矜持都不要了,竟不管不顾地上前拉住了他的衣袖。

    「顾哥哥你不能走,那年在白公馆的假山上,你说过要娶我的!」

    顾青雪转头望向那张梨花带雨的脸,心中一软,脑海中却闪过那身绿裳,他深吸口气,抽出衣袖,面无表情道:

    「抱歉,我忘了。」

    半夜三更,西园明月。

    顾青雪提着灯方走到戏台子前,一双温软的手忽然蒙住了他的眼,青草香自身后萦绕而来,他不由自主就扬起了嘴角,却像想起了什么,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。

    耳边只响起了那个威严的声音:「这门婚事你不同意也得同意,这辈子奶奶就认定秀岚这一个孙媳妇了!」

    呼吸一滞,像搁浅在沙滩上的鱼一样,忽然喘不过气来,他猛地转身,一把揽过曦元的腰,在她灿若星辰的眸光下,对准她嫣红的嘴唇狠狠欺了上去。

    昏天暗地,饮鸩止渴的,萌动的心跳声中伴随着大片的哀伤痛楚,苦涩溢满了整个胸腔,偏又甜得如蜜糖一般……

    曦元被吻得迷迷糊糊,几乎要窒息时,顾青雪终于停了下来,喘着气抵住她的额头,深情而坚定地道:

    「明日酉时,在护城河边等我,我们不见不散!」

    (十)

    午后的顾公馆格外闷热,阴沉沉的天空预兆着一场雷雨的降临。

    顾青雪怀揣着一幅油画,急切疯狂地奔在大街上,父亲的那道耳光还火辣辣地痛在脸上,他细心描绘的油画被毫不留情地掷在地上,那么多怒吼,那么多痛心疾首的指责……

    「就是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把你迷住了?」

    「你在外面玩玩便算了,若真娶这样一个女人进门,顾家是决计丢不起这个人!」

    「青雪,不要再执迷不悟了,顾白两家门当户对,这门婚事百利而无一害!」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一个响雷划破苍穹,随着一两点雨滴落在地上,一场暴雨终于呼啸而来。

    顾青雪在雨中狂奔着,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欣喜,他第一次忤逆了家族的意愿,不再管什么利益,挣开那些束缚,骨子里的倔强伴着风声奔跑,一如那日曦元带着他奔在雨中的自由畅快……

    他终于,奔向了自己选的路。

    漫天风雨交加,他心跳如雷,嘴角却扬起了一抹浅笑。

    他不会知道,就在这一天,他失去了他的姑娘,失去了他拼命要抓住的光。

    约定好的地方空无一人,他在雨中一直等到了天黑。

    从最初的欢喜到紧张,再从不安到焦虑,最后是彻底的绝望。

    暴雨已经转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,他湿透的一身立在凉风中,只觉冷到骨髓。

    俊朗的脸庞忽然痴痴地笑了起来,头重得不行,踉跄地走出几步便一下跌在了地上,远处一个倩影匆急地奔了过来,一把伞撑在了他头上,女子的声音心疼响起:「顾哥哥,顾哥哥你没事吧!」

    白秀岚满脸是泪,一手撑伞,一手想扶起地上的顾青雪,却被他一把推开,耳边只听得他歇斯底里的吼声:「滚,都给我滚!我不会娶你的,不会答应这桩交易,不会爱上你的,永远都不会!」

    白秀岚跌倒在地,手中的伞已不知落在了何处,她脸色惨白,一身洋装在雨中狼狈不堪。

    顾青雪还在说着些疯话,她咬紧嘴唇,狠狠抹掉了眼泪,一咬牙站起身来,上前就给了他一个耳光。

    「顾家的少司令就这样没出息吗?」

    顾青雪一下懵住了,只听到白秀岚的声音在雨中厉声传来——

    「你错了,我从来都没把这桩婚事看成是个交易,我白秀岚爱你更不是因为你顾家的门第!我爱的是那一年在假山上说要娶我的顾哥哥!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顾哥哥,你明不明白?不管你怎么想,怎么厌恶我,这辈子我都认定你了,就算你是天底下最混蛋的混蛋我也跟定你了!」

    一口气吼出来后,白秀岚如脱力了般,眼泪再也止不住地夺眶而出,她虚软地瘫坐在地,握起拳头往顾青雪身上打去,却没打几下,颤抖的身子便一下扎进了他怀里,放声大哭。

    顾青雪失神地望着怀中人,心头缓缓涌起一股同病相怜之感,似乎能触摸到她那莫大的哀伤,两行清泪滑过他的脸颊……

    天地迷蒙间,细雨中的两个身影重叠在了一起,如一张陈旧的相片般,定格下了这个瞬间。

    这一年的这一天后,时光凝固,他再也没有见过曦元。

    (十一)

    十年后,依旧民国乱世,风雨飘摇。

    顾青雪接任了父亲的昌军统帅,成为割据江南六省,独揽一方大权的年轻军阀。

    这一年,他二十七岁。

    在说书先生的段子里,除了他四处征战,保卫一方安定的英雄事迹外,更叫人浮想联翩的是他的铁骨柔情。

    他一直未娶,传言他是在等一个女人,一个少年时期的梦。

    却有另一个女人,在江南烟雨中,也痴痴等了他十年。

    乱世下的儿女情长总叫人格外好奇,不胜唏嘘,个中滋味却只有当事人才能知晓。

    她用十年相伴,换来了他心头「红颜知己」四字,却始终无法取代那个人的位置。

    她常常陪着他坐在护城河边,有时一坐就是一天,日子久了,当年刁蛮任性的白三小姐也叫岁月磨平了心性,变得娴静淡泊起来,只有叫「顾哥哥」三个字时,眸中才会泛起一丝少女般的涟漪。

    顾青雪曾劝过她,如今世道不大太平,到处战火连天,她不要再陪他蹉跎下去了,找个好人家安顿下来才是要紧,但这话只提了几次便再没说过。

    相伴十年的两人,到底是了解对方的,他有他的坚持,她也有她的义无反顾。

    老太太是在一个清晨离开的,弥留之际握着他和她的手,泪光闪烁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,只拍了拍他们的手,便撒手而去了。

    办完老太太的丧事后,他们坐在河边,一起看了一个黄昏。

    夕阳西下,飞鸟还巢,一片安详静好中,他忽然握住她的手,眸中是满满的疲惫,他淡淡一笑,声音低沉,带着点嘶哑:

    「秀岚,我们成亲吧。」

    盛大的黄昏中,她怔了怔后,睁大了眼睛,一下掩住了嘴,痛哭失声。

    顾白两家迟了十年的婚礼终于到来了。

    婚礼是照着西式来的,顾公馆张灯结彩,高朋满座,好不热闹。

    长辈席上坐着顾白两家父母,中间还摆着顾老太太的灵位,这是顾青雪执意安排的。

    他一身西装,丰神俊朗,挽着白秀岚的手踏上了红地毯,一对璧人叫众人艳羡不已。

    两旁坐着各界名流,记者的闪光灯一照,顾青雪忽然恍惚起来,在悠扬的乐曲声中,眼前浮现出一个人影,一身绿裳的少女,手拈竹叶吹着他谱的《绿衣》,灿若星辰的眼眸冲着他顽皮地眨着,仿佛在一声声唤着:「阿囡,阿囡,我是曦元啊,我是曦元啊……」

    浑浑噩噩地行了礼后,顾青雪勉强应酬了一会儿,便悄然离开了宴会。

    外头的月光那样好,像一只温柔的手,拂去了他心头所有的烦闷,他忽然来了兴致,悄悄回房取了心爱的梵婀铃,一个人提着灯走到了西园。

    烟花在头顶绽放,他静静地坐在西园里,斑驳的戏台,摇曳的竹影,夜风中的一颗心,就这样静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