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玉 作品

第 35 节 胭脂将

    苏瑕嫁给宁为誉时,将军府里已有七个寡妇。

    宁家大哥到六哥,在几年里陆续战亡或病逝,六个嫂嫂连同老太君,成了丰都城百姓口中的「七朵寡妇花」,而宁家最小的儿子,素来有战神之名的宁小七,则成了宁家唯一的男丁。

    苏瑕嫁的,正是宁七郎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第八个寡妇,她只知道在新婚夜,当宁七郎扔了个枕头给她,淡淡对她道:「我睡床,你睡地板。」时,她忍住心头怒火,只想对着那张好看又欠扁的脸,狠狠一耳光抡过去——

    「你以为我很想嫁给你吗?宁混蛋!」

    人说千里姻缘一线牵,可他俩之间,就是一段活生生的「孽缘」。

    苏瑕刚来到将军府那年,不过才六七岁,带着两只小豹子,刚从深山野林里踏入繁华人间,对什么都觉得好玩而新奇。

    她转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,在将军府里左看右看,不防间就在廊下望见了一道身影。

    小小的少年面庞俊秀,站在和煦的秋阳里,微抿着双唇,望向她的眼神却是冷冰冰的。

    这不是善意的目光。

    出于一种野兽般的本能,苏瑕绷紧了脊背,冲着那少年龇牙示威,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。

    一只手却在这时抚上了她头顶,老太君慈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:「好孩子,这是你七哥哥,从今天起,你就跟他住一个院子吧。」

    她一愣,望着少年,所有敌意瞬间烟消云散。

    宁七郎,在老太君带她回来的一路上,就跟她提过不少次,这是老太君最宝贝的孙儿,自然也是她永远不会去伤害的人。

    如果不是老太君将她救出,恐怕她就要葬身狼腹了。

    苏瑕自小被遗弃在山林间,跟着一只母豹子长大,身旁还有两只小豹子为伴,原本自由自在,可惜好景不长,母豹子中了猎人的埋伏,她带着两只小豹子也遭到了狼群的围攻。

    所幸天不绝人,将军府的马车途径树林间,善良的老太君将她连同两只小豹子都救了下来。

    一路上老太君对她疼爱有加,给她买了新衣裳,为她梳了新发髻,还教她说话写字,让她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。

    就这样,苏瑕被带到了将军府,只是,有个人却不欢迎她的到来。

    或许是怕她抢走自己的奶奶,又或许是嫌弃她出自山林,野性未退,总之,宁家七郎,宁为誉从她来的第一天起,就从未给过她一个好脸色。

    甚至连「苏瑕」这个名字,都遭到了宁为誉的挖苦。

    那时苏瑕已经在将军府跟宁为誉一同念书了,有一日她脖子上的长命锁不小心露了出来,被宁为誉瞧见了。

    那长命锁应当是她父母遗弃她时,为她系上的,上面刻着她的生辰八字,还有她的名姓,苏瑕。

    宁为誉瞧了冷冷一哼:「你父母一定很讨厌你。」

    苏瑕双眼一瞪,恶狠狠地回击道:「你才最讨人厌,整个将军府,就属你最讨厌!」

    宁为誉冷笑了声,指着她的长命锁,继续哼道:「你知不知道,『瑕』是指玉上面的斑点,瑕疵,瑕疵,没有哪个父母会给孩子取这种名字的,再说了,如果你父母不讨厌你,为什么要扔掉你呢?」

    这句话一说出口,宁为誉就后悔了,他甚至做好准备苏瑕随时会扑上来,用锋利的牙齿狠狠咬住他不放,就像他们往常打闹时一样。

    可是这一回,苏瑕竟没有「兽性大发」,她只是脸色一变,盯着宁为誉看了许久,看到宁为誉心头都有些发毛时,才忽然埋下了头,伏在了桌子上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那是宁为誉从不曾见过的苏瑕,乌黑的长发包裹着她小小的身躯,她似乎在无声地哭泣,连瘦削的肩头都微微颤抖着。

    宁为誉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心。

    自从进了将军府后,苏瑕就从没有哭过鼻子,她能吃能喝能睡,还能打,就算被宁为誉欺负了,也只会狠狠地回击过去,绝不会掉一滴眼泪。

    可是现在,她哭了,还哭得极其伤心。

    宁为誉的呼吸乱了:「喂,那个,我刚才胡说的,你爹娘没有讨厌你,他们把你扔下肯定有别的原因……」

    少年有些语无伦次:「说不定长命锁上刻错了,你其实叫苏无暇……不对,苏瑕这个名字就很好听,念久了还别有一番味道……」

    真是越说越乱,越说越错,宁为誉索性闭上了嘴巴,任少女用泪水宣泄着自己的情绪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伸出手指,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她,「其实,我也没有那么讨厌你,我只是……不想娶你。」

    老太君带回苏瑕,还非要乱搭红线,让她长大后嫁给宁为誉。

    或许,这才是宁为誉真正讨厌苏瑕的原因吧。

    伏在桌上的少女身子一颤,听到这话终于有了反应,宁为誉目光一喜,还不待他继续开口时,他伸出去的那只手指已经被狠狠扭住。

    少女泪痕未干,却是死死掰着他的手指,眸光凶悍:「宁混蛋,我这辈子宁愿嫁给一只豹子,也不会嫁给你!」

    (二)

    起初的苏瑕,其实对宁为誉是有过好感的,甚至还叫过他很长一段时间的「七哥哥」。

    他是奶奶的宝贝孙儿,又生得眉清目秀,就算变成豹子,也是一只俊俏的「豹子」。

    苏瑕有心想要亲近讨好他,可每次都被这「七哥哥」拒之门外,他对谁都彬彬有礼,唯独对她,冷言冷语,巴不得将她赶出将军府。

    是的,不止一次,宁为誉当着她的面,对老太君说,她身上兽性难退,粗鲁凶悍,不可留在将军府里,还是适合回归山林,跟着豹子一起生活。

    那时的苏瑕别提多难过了,还好老太君将她抱入怀中,柔声安抚她:「好孩子,奶奶不会将你赶出将军府的,七郎不懂事,你不要听他胡说八道……」

    因为宁为誉的厌恶,久而久之,苏瑕的心也凉透了,再不会对他喊出那声「七哥哥」了。

    两个孩子虽然一起长大,却是相看两厌,可老太君偏偏还要将他们凑作一对。

    她说找高人算过,苏瑕是千年难得一出的将星,若能嫁入宁家,会是整个将门的福气,更甚至,也许还能扭转宁家儿郎早亡的命运。

    她已经失去了六个孙儿,宁为誉是最后一个了,她实在不想再白发人送黑发人了。

    老太君用心良苦,为此在每年除夕,都要苏瑕和宁为誉喝上两碗同心羹。

    约莫也是那高人所传授的术法,两个孩子各自将鲜血滴在羹汤里,一起饮下后,此生便能永结同心,白头到老。

    这简直荒谬透顶,宁为誉自然不愿喝下苏瑕的「兽血」,还摔了好几次碗,却到底拗不过老太君,被她强行按着喝下了「同心羹」。

    苏瑕倒没有那么抗拒,她早就把老太君当作自己的亲奶奶了,是奶奶救了她,还给了她一个温暖的家,不管要她做什么,她都全当是报恩了。

    可是「宁混蛋」多坏啊,为了将她赶出将军府,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。

    少年的小把戏层出不穷,他甚至还背着老太君,私底下找到苏瑕,用宁家银枪对着她,冷冷道:「十招,只要你能接下我十招,我就再也不为难你了,怎样?」

    宁家的枪法出神入化,在战场上退敌无数,老太君将苏瑕带回将军府后,一边让她跟着宁为誉一同念书,一边也亲自教她宁家枪法,一招一式间,完全是将她当作孙媳妇在「培养」了。

    可是苏瑕才练习了多久,哪比得上宁为誉的枪法呢?

    才勉强地接到第六招时,她手中的银枪就已经被宁为誉挑飞出去,插在了沙地上,嗡然作响。

    宁为誉划了个漂亮的「枪花」,站在阳光下,身形俊挺,得意非常:「我说这下你该心服口……」

    他话还没落音,苏瑕已经怒吼一声,猛地扑了上来——

    她张嘴就咬在他肩膀上,身边跟着的两只小豹子也携风跃来,将他团团围住,不给他丝毫反抗的机会。

    「喂喂,你耍赖啊!」宁为誉在苏瑕身下拼命挣扎着,俊秀的一张脸都涨红了,「你这人怎么这样,打不过就咬人,你真当自己是只豹子啊!」

    他费了好大劲才推开「兽性大发」的苏瑕,还来不及察看自己肩头的伤势,耳边就响起苏瑕一字一顿的声音——

    「奶奶在,家在,我不走!」

    少女眸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,那个时候的她,说话还不太利索,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,可是却反而重重地砸在了宁为誉心头,叫他一时都愣住了。

    风掠长空,扬起宁为誉的衣袂,他望着少女带着两只小豹子远去的背影,目光复杂难言,唇齿间溢出了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:

    「真是傻,你以为……这里当真是你的家吗?」

    (三)

    在见到璇华郡主后,苏瑕才知道,宁为誉为何那样抗拒娶她——

    他心里原来早就住了另外一个人。

    璇华郡主时常来将军府找上宁为誉,两家乃是世交,她叫出来的「七哥哥」可比苏瑕的动听多了。

    这样知书达理,娴静可人的王府小姐,怎是苏瑕这等兽性难退的「豹女」能够相较的?

    一向对着苏瑕冷言冷语的宁为誉,在面对璇华郡主时,却是呵护有加,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
    郡主对苏瑕倒没什么敌意,还会邀她一同出去游玩,尽管每次苏瑕带着两只小豹子,远远站在一边,都会觉得自己像个不要钱的护卫。

    「大弟大妹,你们看那宁混蛋,笑得多恶心啊,是不是?」

    枝繁叶茂的大树下,苏瑕带着两只小豹子,远远地望着阳光下一起放风筝的两个人。

    她嘴上这样嘲讽着,心里却不知为何,看着那两道无比般配的身影,有种酸酸涩涩,说不出来的滋味。

    「没关系,我有奶奶,还有你们……」她深吸口气,蹲下了身,抱住了自己的两只小豹子,抚摸着它们的皮毛,「我有你们就够了。」

    那时的苏瑕并不知道,世上所有陪伴都不是永久的,痛苦的分别会来得那么快。

    璇华郡主及笄的那一年,春光再好不过的三月里,她又兴致勃勃,邀宁为誉与苏瑕一同去踏青。

    那是一处长满鸢尾花的后山,苏瑕带着两只豹子,依旧百无聊赖地坐在树下。

    斗转星移间,她的弟弟妹妹也都长大了,还能带着她漫山遍野地奔跑了,有了它们的陪伴,她似乎也没有那么孤单了。

    春风拂过苏瑕的衣袂发梢,她轻柔地抚摸着两只豹子,正同它们说话时,那璇华郡主忽然慌慌张张地跑来,脸都吓白了:「不好了,七哥哥掉到蝙蝠洞里去了!」

    苏瑕一下站了起来:「什么,蝙蝠洞?」

    这后山有一处蝙蝠洞,里面布满了体含剧毒,吸食鲜血的飞蝠,平素里少有活物敢接近,这回宁为誉居然不小心掉了进去,后果简直不可想象。

    苏瑕呼吸一窒,想也未想地带着两只豹子飞奔而去,璇华郡主跟了上来,颤巍巍地指向一个黑森森的洞口,哭哭啼啼道:「就在这里面,七哥哥就掉到这里面去了,这可怎么办啊?」

    「还能怎么办,赶紧救人啊,你待在这儿别动!」

    苏瑕咬咬牙,看着黑漆漆的洞口,下定了决心般,冲璇华郡主身旁的婢女道:「看好你们郡主了!」

    说完,她竟不知哪来的勇气,纵身一跃,落在了蝙蝠洞里,「宁混蛋,你死了没!」

    那两只豹子也跟着她跃入蝙蝠洞中,可才落地,璇华郡主兴奋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:「快,快把门封上!」

    藏在暗处的护卫们鱼贯而出,奋力推着石门堵住洞口,外头一阵喧杂,苏瑕心头狂跳,蓦然明白过来。

    「你,你设陷阱害我!」

    她领着两只豹子,拔足就想往洞外奔,却还是晚了一步,哐当一声,洞口霍然被死死封住,而洞里蛰伏的蝙蝠们也受惊飞起,声如鬼泣。

    「快开门,放我出去,你跟宁混蛋合起伙来害我是不是!」

    苏瑕嘶声喊着,一边拍打着石门,一边挥舞着衣袖驱赶蝙蝠。

    外头传来璇华郡主如银铃般的笑声:「放你出去?做梦吧,七哥哥好言好语让你离开将军府,你偏不听,死缠烂打也要嫁给他,如今这可是你自找的!」

    她说着,柳眉一竖,声音陡厉:「你们给我在门口堵好,无论里头有什么动静都不许撤退,听见了没?」

    外头的护卫齐齐应声,个个咬牙奋力,丝毫不为里面的嘶喊所动,不多时,就听得洞里传来一声惨叫,像是有人身上被蝙蝠咬了一口般。

    「走开,走开!」

    少女的声音从洞中隐隐传出,还夹杂着野兽的低吼声,随着时间的推移,那厮杀的响动越来越激烈,几乎都能够想象一洞的飞蝠是如何扑翅围攻,吸血撕咬的。

    璇华郡主站在风中,脸上的笑意愈发兴奋,也似一只嗜血的蝙蝠般。

    却就在这时,一声厉喝划破长空——

    「住手,把门打开!」

    (四)

    那一定是宁为誉此生难忘的一眼。

    石门推开的蝙蝠洞里,苏瑕单薄的身影站在血泊中,身旁已经倒下了一只豹子,漫天是疯狂飞舞的血蝠,她身子摇摇欲坠,染满血污的一张脸望向宁为誉。

    那穿透而来的目光,是怨恨,是坚毅,是嘲讽,也是心如死寂。

    直到将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子背出来时,宁为誉脑袋里都仍回荡着那一眼,他心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,难受得无以复加。

    那璇华郡主却是咬了咬唇,不甘心地上前一步,想要拦住宁为誉,「七哥哥,你,你不是很讨厌这个豹女么,为什么要救她?」

    「让开!」宁为誉眸光陡厉,吓得璇华郡主身子一颤。

    他被她支开去溪边打水,却万万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,若他没有及时赶回来,恐怕苏瑕就真要死在蝙蝠洞里了!

    风掠四野,背上的少女凄然一笑,低下头,忽然狠狠咬在了宁为誉的脖颈上。

    滚烫的泪水大颗砸下,混杂着凄艳的鲜血,染红了宁为誉的衣襟,他却咬紧牙关,任少女发泄着满腔恨意,一声也未哼出来。

    他背着她一步步踏向前方,生生忍受着痛楚,只一字一顿地道:「不管你信不信,这件事情我不知情,我从没有想过……要害你性命。」

    蝙蝠洞里的一场殊死搏斗,令苏瑕失去了自己的「妹妹」,她只剩一个「大弟」陪伴了。

    养伤的那段日子里,宁为誉倒是不眠不休地照顾她,喂她喝药,给她换纱布,几乎算得上寸步不离了。

    璇华郡主来将军府闹过几次,却都被拒之门外,宁为誉后来出去过一回,不知跟郡主说了些什么,郡主掩面而泣,再未来过将军府了。

    青梅竹马的情谊,就此彻底断绝,连苏瑕都没有想到,宁为誉会为她做到这一步。

    她起初都不肯跟他说话,成天只抱着另一只活下来的豹子,望着虚空目光失神,久久走不出悲痛中。

    后来还是宁为誉软磨硬泡,生生将她拖出了门,沐浴在了和煦的阳光下,那一刻,苏瑕长睫微颤,觉得自己……似乎「活」了过来。

    就这样一天天过去,她望着守在床头睡着的少年,有时候会忍不住伸出手,轻轻点一点他的鼻头。

    她恍惚间觉得,这家伙对她,好似也不像表面上那样坏?

    秋风渐起,就在苏瑕慢慢走出悲痛,同宁为誉的关系也不知不觉缓和下来时,老太君送来了一件华美的嫁衣。

    成亲,一听到这个词,宁为誉仿佛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,对苏瑕的态度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淡嫌恶。

    苏瑕看着他夺门而去的身影,一颗心似被什么掐住了般,她终于确定,这个混蛋不喜欢她,一点也不喜欢她。

    她按下满心的酸楚,也跟着赌起气来,甚至将那红嫁衣都剪得破碎不堪。

    到底还是老太君来了一趟,将她搂在了怀里,柔声安抚着她:「奶奶唯一的心愿,就是看到你们两个孩子好好地在一起,七郎不懂事,你要多包容他……」

    苏瑕沉默了许久,终是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这场大婚如期举行,新房里,宁为誉却是直接扔了个枕头给她,冷冷道:「我睡床,你睡地板。」

    苏瑕脑中的那根弦终于崩掉了。

    (五)

    「你以为我很想嫁给你吗?宁混蛋!」

    红烛摇曳间,苏瑕将那枕头又狠狠砸了回去,宁为誉却在苏瑕习惯性地扑倒他,又要咬住他肩膀时,忽然在她耳边说了一句——

    「苏瑕,我要上战场了。」

    整个新房刹那间静了下来,外面的冷风拍打着窗棂,苏瑕抬起头,盯着宁为誉的双眼,有些不知所措,好半晌才像找回自己的声音:「战,战场?什么时候?」

    宁为誉仰面朝上,望着一袭红嫁衣,绝美动人的苏瑕,久久没有说话,他忽然伸出一只手,抚上了她的脸颊。

    苏瑕呼吸一颤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宁为誉的目光却那样温柔,缱绻绵长得让她觉得不真切,宛若一个缥缈的梦。

    「宁混蛋,你,你吃错什么药了?你还没回答我,你究竟什么时候……」

    苏瑕的脸在烛火下泛起红晕,似饮醉了般,她话还没说完时,宁为誉却已经打断她,他的声音轻缈缈的,像从天边传来一般。

    「苏瑕,你离开将军府吧,去哪儿都好,不要待在这里,外头自有你的一片天地。」

    屋外冷风呼啸,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,院里月色朦胧,树影婆娑,再寂寥不过。

    宁为誉没有给苏瑕任何解释,在成亲后不到半月,就领兵赶赴战场了,他甚至都不曾向她道别。

    苏瑕跑去找老太君,老太君正在祠堂的灵牌前上香,她泪眼涟涟,叹声道:「那孩子嘴上刁钻,心却比谁都要软,他是怕连累你,毕竟宁家儿郎一个个战死沙场,他只怕你也像他那些嫂嫂们一样,变成将军府里的又一个寡妇……」

    苏瑕愣住了,往日一幕幕浮现眼前,她双手颤抖起来,所以,所以……他才要千方百计地将她推开吗?

    成亲那一夜,他那温柔缱绻的一眼,并不是假的?

    苏瑕站在祠堂里,忽然有些呼吸不过来,像有无数根小针扎在她心头,带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疼痛。

    老太君见她这副模样,也不禁握住了她的手,放柔了声音:「好孩子,别担心,上天会保佑七郎的,他不会有事的,因为有你在。」

    苏瑕长睫一颤,望向老太君,她的语气里饱含希冀:「你忘了自己是千年一出的将星吗?有你在,或许能助七郎一臂之力,能替宁家人改变战死沙场的命运。」

    苏瑕一颗心跳动起来,「奶奶,你是说……」

    老太君点了点头,神情愈发慈祥了:「这么多年来,奶奶教你识文断字,传你宁家枪法,还让你看了无数的兵书,你的悟性比任何人都要高,你若上了战场,会是七郎手里最锋利的一杆枪,你愿意吗?」

    老太君握住苏瑕的手紧了紧,一字一句在祠堂里郑重响起:「愿意同七郎并肩作战,助他大胜而归吗?」

    (六)

    当苏瑕骑在一只威风凛凛的豹子身上,领着一队奇兵,从天而降,破了敌方阵法,救出宁为誉与他的军队时,戴着龙纹面具的宁为誉简直不敢相信。

    「你,你怎么来了?」

    一袭铠甲的宁家七郎,身姿俊挺,手握银枪,脸上还戴着一张黑金色的龙纹面具,若不是那双眼睛早已刻在了苏瑕心底,她恐怕一时还认不出他。

    宁家的主帅上战场前都要做一件事,就是戴上这张龙纹面具,这张代代相传,据说拥有「战神之力」的面具。

    从前苏瑕还对这张传说中的龙纹面具好奇过,向宁为誉百般打听,他却从来不肯透露一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