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玉 作品

第 26 节 国舅多金

    (一)

    郑国舅很抠门,名满京都。

    他是太后的亲弟弟,岁数足足小了一轮,又不偏不倚大了当今的小皇帝三岁。

    自古君子佩玉,以示风雅,国舅却实在得很,五个从小到大的特制铜板,串在一根穗子上,招摇地挂在腰间。

    小皇帝好奇问过,国舅颇为自得:「寓意五谷丰登,一生管饱。」皇帝默。

    五个铜板一出,就知道是国舅来了,满街摊贩唯恐避之不及——

    国舅之抠,天下绝无仅有!

    青鸾宫里,郑国舅苦着一张脸,座前的太后缓缓道:

    「听闻国舅近日在街上与一摊贩颇有些争执,可有此事?」

    郑国舅一声叫苦,又是哪个兔崽子在嚼舌根,心里骂着,面上却一脸堆笑地上前道:

    「正是,昨儿臣弟上街,见一个小摊上的雪梨晶莹剔透,便买了一些,那摊主却多算了臣弟一文钱,这才起了些争执。」

    顿了顿,他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太后,补充道:「此件事上,臣弟有理有据,并无理亏。」

    太后不语,望着郑国舅,眸中闪过无奈闪过怜惜还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:

    「国舅府的吃穿用度一向不曾短缺过,哀家也不曾亏待过国舅,国舅何至如此?」

    郑国舅正色道:「太后有所不知,臣弟与那摊贩争得是一文钱,却又不是简单的一文钱,自古以来,多少英雄好汉都难倒在这一文钱上,而物价变调,民生动荡,天下大乱,更都是从这一文钱开始的。」

    太后默然,半晌,抬袖抹泪。

    「昭儿,你在外流落的那几年,究竟吃了多少苦?」

    郑国舅一声叹息,默默走到太后身边,递巾喟然:「太后又开始伤感那些陈年旧事了。」

    太后抬头接过手巾,泪眼婆娑:「现下又没外人在,你还是叫我太后吗?」

    郑国舅无奈,恭恭敬敬的一声:

    「娘亲。」

    太后欣慰地再度泪涌。

    她一把抚住郑国舅的手,又是慈爱又是担忧。

    「你这副样子,叫哀家与郑氏一族怎放心将江山交到你手里?」

    郑国舅被搭得手一沉,腿一软,险些站不住。

    真是回回听,回回惊。

    他一张俊脸皱作了一团,像个霜打的茄子。

    「娘亲莫再吓昭儿了,昭儿烂泥扶不上墙,只怕成全不了娘亲和家族的宏图霸业,会成了郑氏一族的千古罪人!」

    (二)

    他这个国舅,当得委实憋屈。

    七岁时才在乱世中被找回郑家,认了祖宗封了国舅赐了府邸,一身的市井气却是改不掉了。

    他是太后在入宫前的孽债,被当年的郑太师卷了个破席扔了出去,成了郑家讳莫如深的一个污点,太后连一眼都没瞧到,闻讯晕厥过去后便大病了一场。

    这些年太后一直心心念念着流落民间的这个孩子,郑太师已逝,郑家以太后的堂兄郑丘郑大将军为首。

    郑丘是先帝临终前钦点的三位辅政大臣之一,近些年在朝中结党营私,袖手遮天,将郑氏一族推向了最巅峰。

    小皇帝在其他两位辅政大臣的支持下,一直与郑党抗衡着,维持着表面上的风平浪静,朝中一时分成了两派,明里暗里较着劲,只等着风起云涌的那一天。

    众人心知肚明,到时不是郑丘一脚把小皇帝踹下龙位,就是小皇帝把郑氏一锅子端了。

    如此形势下,郑丘求权,太后求子,两人密谋下一拍即合,各取所需,寻回了流落民间的郑国舅,商量着将他推上皇位,保郑氏一族荣衰。

    从此郑国舅的憋屈生涯正式开始……

    身负郑氏一族的无尽厚望,深受拥皇一派的刺骨敌意,夹在冰火两重天之间,折腾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
    他曾无数次指天对地字字血泪说自己不适合做皇帝——

    他说他无才无能,郑丘横眉一扫,第二天便为他请来了囊括文武的各位顶尖师傅;

    他说他散漫不羁,太后立马便把他送到普华寺,让他在山上待了一个月,天天金刚经顿顿萝卜皮的修身养性;

    他说他小气巴拉,会丢尽朝廷的脸,太后大手一挥,那总比奢靡无度,亏空国库的好……

    郑国舅无言以对,悲怆难明。

    青鸾宫里,他再一次掏心掏肺地劝太后打消这个念头,太后却岿然不动。

    郑国舅一咬牙,目视着太后,视死如归,一字一句:

    「孩儿其实一直有着难言之隐,唯恐母亲与大将军将来后悔莫及,如果让孩儿承君主之位,只怕大顺朝的江山要断后了,因为孩儿……」

    郑国舅似下了好大的决心,望着太后悲痛地吐出三个字——

    「好、男、风。」

    平地里一声好大的雷,郑国舅明显看见太后身子晃了晃,还来不及暗喜,一个懒懒的声音从背后响起:

    「风越来越大,乌云都聚了起来,看样子怕是要落雨。」

    小皇帝一边说着,一边漫不经心地走了进来,丰神俊秀,施施然一个叩首:

    「儿臣给母后请安。」

    郑国舅僵在原地,瞬间从霜打的茄子成了被雷劈焦的茄子。

    (三)

    从青鸾宫出来,郑国舅心灰意冷。

    他那视死如归的最后一句,他的皇帝侄子约莫是听见了,他这张老脸算是丢到护城河里去了,走之前小皇帝竟还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眼……

    郑国舅悲痛欲绝。

    奔回国舅府,他抱着那一篮罪魁祸首的梨子,哀怨地开始狂啃,啃着啃着惆怅莫名,望着一院落叶一声叹息,想起了和小皇帝的初遇……

    所谓不打不相识,那年他九岁,小皇帝六岁,两人舅不识侄,侄不识舅的,第一次碰面就在宫里一处假山下痛痛快快打了一架。

    打之前他气焰嚣张得很,仗着自己大点高点,揪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人撂狠话,说要打得他趴下来喊爷爷!

    结果趴下来的却是他。

    小人儿骑在他身上,粉样的小拳头对着他,白面似的小脸兴奋得通红,奶声奶气地凶道:「快,叫爷爷!」

    他从小在市井坑蒙拐骗混大的,气节这玩意一向是没有的,但这种时候一点骨气却还是有的,叫人爷爷当人孙子这种事是决计不肯做的!

    于是两人扭作一团,僵持不下。

    最后被拉开时,太监们的一声「国舅」,一声「皇上」,两人都傻眼了。

    还是他反应得快,恶声恶气地冲小面人喊道:

    「快,叫舅舅!」

    他打输了没有喊爷爷,小皇帝打赢了却还要喊他舅舅,他觉得自己大大地赚到了,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,小面团抿着嘴死死瞪着他。

    郑国舅想着想着乐出声来,一个眨眼回过神后,望着一院落叶怔了怔,有些惆怅,又望了一眼怀里抱着的梨子,更加惆怅了。

    其实他真的不想做皇帝,他不愿和他的皇帝侄子拼个你死我活,一点也不想。

    他们虽然立场对立,自小打架培养出来的感情却是不赖的。

    确切地说,是他对他的皇帝侄子……存了见不得人的心思。

    从九岁那年开始的,不曾间断过的十年,而今越发见不得人的心思……

    满院秋风萧索中,郑国舅抱着梨子,心酸不已。

    接到宫中消息时,他正准备怀着满腔伤感入睡,甫一听闻,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,便匆匆奔进了宫里。

    小皇帝不知怎么淋了些雨,寒气入体,病倒了。

    太后来瞧了一眼,要内侍们好生伺候着,便又回去歇息了。

    宫里人人都道,太后性子冷漠,对自己的皇帝儿子都不假以辞色,却唯独对弟弟郑国舅宠爱得无以复加。

    郑国舅此时坐在龙榻边,想着这些话,望着小皇帝的睡颜,百感交集。

    小面团这张脸,生得实在不妙。

    俊美得忒不像话了,和他的亲娘,当年的肖美人如出一辙,还更添了几分君王的非凡气质。对着这样一张情敌加强版的脸,太后能有好脸色就奇怪了。

    郑国舅叹了口气,不由自主伸出手抚上小皇帝的脸,轻声喃喃:

    「我有一个不能认的亲娘,你认的一个不是你的亲娘,说到底,我们都是有娘等于没娘的主,半斤配八两,天下原没有比我们更配的一对了……」

    声音越来越低,郑国舅的脸越凑越近,终于,鬼使神差的一个蜻蜓点水,他轻啄上了小皇帝的嘴。

    十九年的人生,瞬间圆满了。

    从太华殿出来的郑国舅,带着做贼心虚的窃喜与兴奋,轻飘飘地走在回廊上。

    柔软的、清新的、朝思暮想的……

    一个激灵,他回过神来,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。

    「畜牲!」

    太华殿里,小皇帝长睫微颤,缓缓睁开眼睛,靠着床榻坐了起来。

    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抚上嘴唇,眼眸闪过一丝笑意,望向虚空,若有所思。

    (四)

    自从太华殿冲动了一回后,郑国舅一颗蠢蠢欲动的心愈发动荡,奈何有色心无色胆,几次想进宫去看小面团他都迈不开脚。

    正饱受煎熬时,小皇帝来找他了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普通的黄昏,他正架着梯子修屋顶,伸手向下面的小厮要修具,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递给了他,他随手接过便埋头一阵修葺,嘴里还嘀咕了一句,家里哪个小厮的手这么好看……

    这么你一递,我一接的来往数回后,屋顶终于修好了,郑国舅擦了把汗,准备下来,回头一看,瞬间被劈焦在梯子上。

    底下仰头望着他,眉目如画,笑开一朵花的,不是他的皇帝侄子,更是何人?

    小皇帝笑得纯良:「小舅果然凡事都喜欢亲力亲为,这点侄儿还应当多向小舅学习。」

    郑国舅一阵头晕目眩。

    小皇帝这回来是想微服私访,让他陪着深入民间,体察民情。

    郑国舅从头到尾打量了小皇帝一番,默然无语。

    白玉色的头巾,白玉色的腰带,两只白玉色的衣袖,再加上一张白玉色的脸。

    如此骚泡的一身,果真够「微服私访」。

    郑国舅摸上小皇帝的衣袖,一脸堆笑:

    「这一套衣饰倒是别致,只是这料子怎么这么熟悉,像是在哪见过……」

    夜市灯如昼,郑国舅陪着小皇帝悠悠闲逛着,月光微洒,夜风微吹,郑国舅一颗春心微微荡漾着,一切都妙不可言,除了小面团过于惹眼偶尔引起些街道堵塞外。

    远处有一群人围着在看热闹,郑国舅带着小皇帝挤了进去,里面原是个江湖卖艺班子在吆喝,正表演着他们的看家本领——胸口碎大石。

    一身肌肉的无名壮男,裸着上半身躺在一条长凳上,正憋红着脸攒着劲。

    郑国舅看得津津有味,一时浮想联翩,脑中自动跳出小皇帝玉体横陈的模样……

    小皇帝冷眼一旁,看着郑国舅盯着场中央的壮男傻傻笑着,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上去了,默默递上白玉手巾:

    「小舅,擦擦口水。」

    郑国舅被这一声惊地醒转过来,回头一看,小皇帝似笑非笑,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,郑国舅的老脸瞬间红透:

    「我不是,我……」

    「起风了,怕是要落雨,小舅我们回去吧。」小皇帝抬头望了望天,若有所思地转身离去,郑国舅忙不迭地跟着挤出人群,伸出手欲哭无泪地想要解释。

    他没有看见,人群的对面,几位番邦姑娘一直打量着他,窃窃笑语。

    (五)

    郑国舅在家唉声叹气了几天,还没想好要不要借着看太后去瞧瞧小面团,小面团却突然召他入宫了。

    如枯木逢春,郑国舅立马活了过来,欢快地奔进了宫里。

    小皇帝一定是耐不住寂寞想我了,就爱他这股别扭劲……郑国舅胡乱猜想着,难掩一颗蹦达的春心。

    进了宫才知道,要见他的不是小皇帝。

    朝堂上,一个番邦使臣模样的人,一见着他便兴奋不已,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直直跪下,捧着他的靴子深情一吻,用浓重的异族口音开口道:

    「尊贵的国舅大人,女王陛下在驿馆已等候您多时了,希望您能早日启程,与女王陛下回到西越国,举行婚礼。」

    郑国舅身子蓦僵,晴天里一个霹雳,劈得他稀巴烂。

    满朝文武空前默契地沉默下来,龙座上的小皇帝唇角微扬,一时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西越国的使臣感慨万千地站起来,取过身边托盘的一幅画卷,抖开在了众人眼前。

    「女王陛下在国师妙算下,千里迢迢从西越国来到京华,终于找到了命中注定的,天神为她指定的西越王夫!」

    那幅画卷上,夜市灯火繁华,一个清俊的身影站在月下,用腻得死人的深情目光望着对面的番邦女子,口水都要流出来了……

    满堂瞬间哗然,一片此起彼伏的「原来如此」,郑国舅盯着画像,嘴角不住地抽搐,那使臣还在继续感慨:

    「女王与王夫隔着人群一见倾心,两情相悦,他们用眼神定下了彼此……」

    郑国舅再也忍不住,一声排众而出,老泪纵横:

    「臣冤枉!」

    (六)

    小皇帝让西越国的使臣先行退下了,那使臣临走前委婉地表示,郑国舅不答应这桩婚事就是瞧不起女王陛下,瞧不起女王陛下就是瞧不起整个西越国,西越虽然国小,但为了尊严却也会不惜一切代价……

    使臣一走,朝堂上说话立刻随意多了,一个文官嗤笑道:

    「这西越蛮女行事果真豪爽,郑国舅倒是好福气。」

    郑国舅深吸一口气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将那夜市集之事略略说了一遍,自然没提小皇帝,他最后一字一句道:

    「臣的确没与那西越女王眉目传情,臣当时只是一心看表演,许是过于专注了,才让女王有所误会,请皇上明鉴!」

    此言一出,立刻有大臣笑道:

    「且不说到底是不是误会,国舅若真去那西越国当王夫也不错,既成全了自个又成全了两国邦交,再好不过……」

    话未落音,郑党这边就一声讥道:

    「既有这么好,怎不见你去做那『和亲相公』?」

    「人家不是就看上了国舅爷嘛!」

    一句话炸开了锅,「保舅党」和「卖舅党」一时间争得不可开交,面红耳赤。

    一直沉默的郑大将军虎目一睁,上前一声喝道:

    「蛮夷小国焉敢犯上,我天朝声威不可辱,臣愿领旨踏平西越!」

    另外两位辅政大臣不甘示弱,立马开口:

    「郑将军站着说话不腰疼,真要打起仗来吃亏的还是老百姓!」

    朝堂上的火药味瞬间被点燃,两方又一次剑拔弩张地炸开了。

    一片争执不休中,郑国舅咬咬牙,一声吼道:

    「臣——」

    众人齐齐望向他,郑国舅一副豁出去的模样,目视着小皇帝大声道:

    「好男风!」

    满场顿寂。

    小皇帝淡淡和他对视着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
    许久后众人才像慢慢醒转过来一样,窃窃地发出了各种各样的声音,投向郑国舅的目光更是丰富多彩,惊讶、叹服、感慨、同情,还有郑氏一族隐隐的敬佩……

    「国舅是成大事的人!」

    一位大臣小声在郑将军耳边道,「这招用得妙,大丈夫何患无妻,待到江山成大业,天下美人还不是呼之即来,现下只当是清心寡欲修身养性了。」

    郑将军点了点头,深以为意。

    小皇帝站起身来,缓缓扫了一眼殿下的群臣,最后将目光停在了郑国舅身上,一片期待的眼神中,他终于不疾不徐地开口了:

    「能兵不血刃,不伤两国邦交,两全其美解决此事者,赏黄金万两。」

    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,一个身影一个箭步跨上前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道:「臣义不容辞!」

    (七)

    郑国舅一夜成名了。

    他亲赴驿馆,在西越女王的房间待了一晚,第二天送走了女王,凯旋而归。

    他神清气爽地站在朝堂上,向小皇帝呈上了他的「战果」。

    西越女王承诺,在位一日,便一日臣服于天朝,绝不进犯。

    众人瞠目结舌,啧啧惊叹,望向郑国舅的目光一时复杂难言,连那两位辅政大臣的眼神都感慨万分。

    天下人都在心中感恩,郑国舅做了一夜「和亲相公」,换得了老百姓的一份安宁。

    一直碌碌无为的国舅爷,声望一下子被拔高了一大截,赚取了大票民心。

    太后抚着他的手,激动地直说「因祸得福」,郑国舅却苦着一张脸,耳边只不停回旋着小皇帝单独召见他说的那番话:

    「国舅舍身取义,此番牺牲感天动地,叫朕敬佩不已,万两黄金即刻便会送往国舅府……」

    郑国舅有苦难言,敢情小面团也把他当作一万两黄金卖了初夜的花魁……

    这张老脸,这把节操,算是彻底在小面团跟前丢光了。

    郑国舅大病了一场。

    人人私下同情叹惜,眸色暧昧,蛮夷女王果真不同凡响。

    (八)

    「和亲风波」过去没多久,便传来了西北边境黎族作乱的事,战事一触即发,小皇帝接连几天都和几位大臣在书房商议军情,颇为劳神。

    郑国舅大病初愈,一颗心又揪了起来,正准备厚着脸皮进宫见下小面团,小面团却先来找他了……

    依旧是骚泡无比的「白玉五件套」,小皇帝笑得玉树临风,郑国舅看得心神荡漾。

    他跟着小皇帝来到了近郊的一处破庙,里面聚集了许多衣衫褴褛的乞丐,有男有女有老有少。郑国舅有些不解,不知道小皇帝带他来这里做什么,小皇帝也不回答,只是带着他一处处地转。

    那些乞丐似乎认得小皇帝,对他的态度十分尊敬,小皇帝将带来的衣物钱财分散给了他们,还给几个面黄肌瘦的小孩带来了书和毛笔,那几个小孩雀跃不已,欢喜地直叫「大哥哥」。

    郑国舅默默地看着小面团做这些事,心中忽然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感——

    果然没爱错小面团啊!

    他一面感慨着明君圣主什么的,一面和小皇帝出了破庙,小皇帝忽然转过身来问他:

    「你瞧那些人过得苦罢?」

    他一愣,点头。

    小皇帝又接着道:「小舅可知,黎族作乱,现下西北边境的百姓过得比他们还苦,担惊受怕、挨饿受冻不说,更要忍受妻离子散的痛楚。」

    郑国舅沉重地点了点头,点着点着,耳边蓦地传来一句:「小舅应当知道该怎么做。」

    啊?他抬头望向小面团,小面团却不说话了,只淡笑地望着他,他正要开口,小面团却忽然状似无意地伸出手,挑起了他腰间挂着的那串铜钱,一声笑道:

    「小舅一生难得清醒,也难得糊涂,倒和这串铜钱相配得很,侄儿斗胆想借来观赏观赏,不知小舅愿不愿意?」

    郑国舅身子一僵,对着小皇帝的目光挤出一个干笑:「当然愿意了,不过一串不值当的小玩意……」

    「那侄儿便却之不恭了。」小皇帝修长的手指划过一个漂亮的弧线,扯下那串铜钱握进了手心,举在眼前一边走着一边含笑欣赏着。

    郑国舅跟在他身后,一阵割肉般的疼痛。

    是夜,郑国舅做了一个恶梦,梦见小皇帝笑吟吟地站在他面前,说一根金条拉下手,两根金条摸下脸,三根金条抱一抱,四根金条亲个嘴……他忍痛一口气拉出一马车金条,刚要扑上去时,小皇帝却驾着马车飞走了,他在下面急得哇哇大叫,小皇帝却越飞越远,金条没了,小面团也没了,他人财两空鸡飞蛋打……

    郑国舅从梦中惊醒,一身冷汗。

    (九)

    第二日,朝堂上,事实证明,梦并不都是反的。

    小皇帝对着文武百官说了一件叫人悲痛的事情——

    运往西北边境的粮草被黎族劫了!

    郑国舅心头一噔,果然,小皇帝紧接着说了一件更叫人悲痛的事情——

    百姓赋税刚缴,此时田地青黄不接,这段时日国库又耗得厉害,要筹集一笔新粮草还需些时日,但大战迫在眉睫,为了不使军心动荡,这笔粮草决定悄无声息的,让文武百官们捐出来!

    此言一出,「拥皇党」几位忠臣立刻跳出来,说倾家荡产也要支持皇上,支持国家度过这个难关!

    这番赤诚表白看得郑国舅心惊肉跳的,抬头望向龙座,小皇帝恰好也看向他。

    那目光看得他心头又一颤,不由将头偏了偏,这一偏,就看到了他那串铜钱,小皇帝葱管似的手指,正握着它闲闲把玩。

    「臣捐一百两!」

    「臣愿捐出半年俸禄!」

    「臣也是!」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一片表忠心的捐钱声中,郑国舅抿紧了嘴,小皇帝依旧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铜钱,似笑非笑地望着他。

    郑国舅心头滴着血,咬咬牙,终于颤巍巍地伸出了一个手指。

    有眼尖的官员一声嗤笑道:

    「国舅爷莫不是要捐一文钱?」

    满堂顿时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笑声,有人故意打趣道:

    「周侍郎也忒看轻国舅了,这根手指起码一两!」

    满堂又笑作一片,郑将军领兵打仗去了,郑党群龙无首,个个气得铁青着脸,却又无话可说,只能怒其不争地望向郑国舅,恨不能用眼神杀死他那根手指!

    郑国舅在一片嘲讽中面不改色,举着一根手指,缓缓开口道:

    「臣要捐——」

    眸中闪过一丝肉疼,他继续咬牙道:

    「一笔军粮!」

    臣要捐一笔军粮!

    大殿久久回荡着这句话,满堂文武愣在原地,一片目瞪口呆中,唯有龙座上的小皇帝,依旧把玩着手中的铜钱,笑得清风明月。

    (十)

    郑国舅又威风了一次。

    郑大将军平定黎族,凯旋归来,一路上军队大肆向百姓宣传郑国舅的慷慨解囊,解了国家燃眉之急。

    郑国舅的威望又一次大大地提升了,太后与郑将军喜不自胜。

    郑国舅却历史重演地再次病倒了。

    小皇帝特地来看他,见他躺在床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,好笑地摇摇头:

    「国舅是头疼还是心疼啊?」

    「……肉疼……」

    小皇帝笑着在床边坐下,从怀里取出那串铜钱,郑国舅眼神蓦亮。

    「一笔粮草换一个金掌柜,这笔买卖小舅只赚不亏,侄儿这便完璧归赵!」

    小皇帝说着,亲自将那串铜钱为郑国舅系上,最小的那枚铜钱上用金粉刻着两个微不可见的字,金雀。

    短暂的沉默后,郑国舅抚着那串铜钱,低低笑开:

    「常言道无商不奸,臣冒死也要说一句了,商人再奸也奸不过皇上您。」

    小皇帝挑眉一声「哦?」,舅侄俩好一阵对望,放声大笑。

    他是郑昭,是他的郑国舅,他也是金雀,是江南商贾之首的「金掌柜」。

    朝堂上没什么建树的他,做起生意来却是得心应手,自比陶朱公。

    他每月打着散心游玩的名义去一趟江南,听各堂堂主汇报生意,处理事宜,其余的时候他并不直接出面,只在暗地里操纵,将偌大家业管理得井井有条。

    人们绝想不到,天下第一富的金掌柜与天下第一抠的郑国舅会是同一个人!

    笑着笑着郑国舅一声叹息,又想起了那笔粮草,躺在床上肉疼地哼哼。

    小皇帝又好气又好笑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忽然一本正经道:

    「小舅,侄儿觉得你还是太胖了。」

    郑国舅一愣,反应过来后一股气冲上脑门,老子都被坑得瘦成什么样了!

    还来不及开口,小皇帝又接着悠悠道:

    「你再瘦点,就能钻进钱眼里了。」

    (十一)

    临走前,小皇帝实在看不过郑国舅那副凄风苦雨的模样,无奈地开口补偿,说以个人的名义许他一个愿望,只要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便一定会去办到!

    郑国舅的眼睛立马亮了。

    小皇帝被他如狼似虎的眼神瞅得有些发毛,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去,郑国舅目送着他的背影,笑得一脸淫荡。

    下人们啧啧称奇,国舅爷的病一夜之间神奇地好了,果真是皇恩浩荡!

    接下来的日子里,郑国舅每天都欢快地坐在院子里,心花怒放地想着该许什么愿,是 xxx 还是 ooo……

    还没等他想好,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传来了,小皇帝要大婚了!

    黎族战败,归降了天朝,为表诚意,他们送来了黎族公主,愿与天朝缔结盟约。

    宫里宫外都热火朝天地准备了起来,这位象征着友好和平的黎族公主即日便会进京,与皇上大婚,结下两国邦交。

    百姓们、大臣们、王公贵族们无不期待着公主的到来,监礼部更是忙得团团转,一片欢天喜地中,国舅府却有些愁云惨雾。

    国舅爷看了一眼黎族公主的画像,一声长叹后,下人们便经常看见他披着衣裳坐在院子里,时不时抬头望天,凄凄惨惨戚戚地念着什么「问世间情为何物,直教生死相许……」

    众人私下纷纷猜测,隐隐明白了些什么,国舅爷怕是爱上了那位黎族公主……

    府里的小丫鬟们望着国舅爷消瘦的背影,个个抹泪叹息,又感动又同情的,恨不能扑上去化作那黎族公主。

    大婚前一个月,公主终于进京了,万人空巷,天朝上下一片欢腾。国舅府的管家小心翼翼地劝国舅,要不要去瞧一眼,权当……

    郑国舅回头幽幽望了一眼管家,管家立刻闭了嘴。

    郑国舅抱着个酒坛,架了个梯子,黯然地爬上了屋顶,爬上了那个和小皇帝一起修过的屋顶。

    星月满天,冷风呜咽。

    他正喝得满心苦涩,抬头醉眼朦胧地望去,月亮里好像飞出了个人,一身玉白,如谪仙般施施然降落。

    眼前模糊一片,影影绰绰中那小脸,那身姿,真像极了他家小面团。

    郑国舅痴痴地笑着,伸出手摸向那幻境。

    软的,温的,手感不错。

    他正要用力掐下去时,那幻境一把扣住他的手,轻轻开口:

    「小舅,你喝多了。」

    酒立刻醒了一大半,他瞪大眼睛,眼前人笑得光风霁月,眉眼如画,可不正是他家小面团!

    (十二)

    屋顶上,两个身影并肩而坐,月下对饮。

    月光正好,凉风正好。

    郑国舅忽然笑道:「我想好那个愿望了。」

    「是什么?」

    小皇帝转头问道,漆黑如墨的眼睛认真纯净,郑国舅咽了咽口水,小声道:

    「你不要娶那个黎族公主了,行不行?」

    话一出口,郑国舅就后悔了,片刻的沉默后,小皇帝道:

    「小舅怎会提出如此……」

    像控制不住自己的舌头,他脱口而出:「你只说答不答应!」

    又是半晌的沉默,气氛变得微妙起来,郑国舅手心都掐出了汗,小皇帝抬眸正要开口,他忽然哈哈大笑,往小皇帝的肩膀上一拍:

    「我和你说笑呢,两国邦交大好的事,黎族公主又貌美如花,小舅恭喜你还来不及呢!」

    小皇帝扯起嘴角笑了笑,郑国舅往后一躺,笑得花枝乱颤。

    「小舅我平生有三愿,一愿财源广进,金银满盆;二愿身体安康,无病无疾;三愿,三愿嘛……这第三愿说了也没用,就算你是皇上也实现不了,三愿……」

    「三愿日月同空,相守不弃。」小皇帝淡淡道。

    郑国舅蓦地坐起:「你,你怎么知道?」

    小皇帝摊手老实承认:「那年我们一起去普华寺祈福,我偷看了你的纳福袋。」

    郑国舅嘴角微微抽搐,盯着小皇帝看了好一会儿,眸中万千变化,最终一声大笑,像是想起了最好笑的笑话:「我没说错吧,太阳和月亮怎么可能出现在同一个天空!就算是玉皇大帝来了也没办法!」

    他指着天边的月亮,醉意上涌,声音陡然拔高:「所以不管我有多少的钱,有多少的权,我都不能让太阳和月亮出现在同一个天空,永远不能啊……」

    声音带着莫大的哀伤,郑国舅酒劲上来了,抱着酒坛子喃喃自语,他忽然抬起头,定定望着小皇帝,眸中染了凄色,涩声道:

    「如果有一天,小舅不得不做了伤害你的事,你会恨小舅吗?」

    小皇帝墨眸如洗,深不见底,「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