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玉 作品

第 20 节 碧眼千岫

    徐婧瑶也对顾衡深越发关心体贴,两人时常待在一块,出双入对,人人都道郎才女貌,佳偶天成。

    千岫就像顾家一道最无人问津的影子,伶仃地站在角落中,远远地望着他们,从不去打扰,只低头默默地为顾家做着事情,一天又一天,尽心尽力。

    因为她不知道还能做多久,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,总有一天,他不会再需要她了。

    果然,第二年的春日,徐老板又运了一批货回烟城,挑了其中一颗最好的玉珠,特意上了一趟顾府。

    阳春烟景,柳絮飘飞,一年最美的时光里,顾衡深与徐婧瑶正式定亲了。

    那一夜十分热闹,千岫坐在房里,听着外头绽放的烟花,目光空茫,冷风灌入窗棂,指尖冰冷一片。

    她想,自己是时候该走了。

    顾衡深喝得面颊酡红,散席时,去后院的井边掬水净脸,却在月下不防望见了那道碧色身影。

    她似乎等在那里很久了,夜色中人消瘦了不少,面纱随风轻摇,身子单薄伶仃,唯独一双浅碧色的眼眸还是如水温柔,蕴满漫天星河般。

    顾衡深怔怔地立在了月下,他好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她了。

    不知在逃避些什么,她也有意离他远远的,衣服将全身都包住,脸上的面纱也遮得严严实实,似乎怕他恶心一般。

    他心知肚明,可却从来不说破,毕竟,有太多东西没办法说出口……他到底没有勇气去面对她。

    「公子,我要走了。」

    井边,千岫的声音冰冰凉凉,让顾衡深的酒一下醒了,他呼吸紊乱,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「你,你要走?」

    徐婧瑶带着丫鬟找来时,只遥遥望见月下亭中,两道身影对坐,风中弥漫着迷醉的酒香。

    「小姐,那不是顾府的那位玉娘子吗?」

    「嘘。」

    徐婧瑶提裙轻手轻脚地走近,身影藏在了树下,看情形顾衡深已经喝醉了,他面前的千岫喃喃自语着,声音渺渺传入夜风之中:

    「公子,来人世走了一趟,能陪在你身边这么久,我已经心满意足了,我也是时候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了……」

    碧衣在月下飞扬着,纤秀的手伸到顾衡深跟前,取下他颈上佩的那颗玉珠,那是徐老板千挑万选,亲自送到顾府的重礼。

    小丫鬟吃惊得想要出声阻止,却被徐婧瑶拉住了,她摇摇头,主仆二人屏气凝神,定睛望向月下,只见千岫拿起玉珠,浅碧色的眼眸凝聚在上面,仿佛在施法一般,诡异莫名。

    一阵幽绿的光芒闪过后,那玉珠绽放出璀璨的柔光,比之先前更加耀眼百倍,瞬间化作世间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宝。

    徐婧瑶与小丫鬟俱望得目瞪口呆,风中只依稀传来一个女子的叹声:「来日那杯喜酒我大概是喝不上了,只能先送你这份贺礼了,公子,祝你与婧瑶小姐白头偕老,一生平安喜乐。」

    璀璨夺目的玉珠重新回到了顾衡深的颈上,那双手轻轻抚过他脸颊,无限眷恋,碧眼波光闪烁,一滴泪水落在了玉珠上,珠身陡然光芒大作,随风而动,仿佛活物一般。

    徐婧瑶倒吸口冷气,踉跄后退,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:「这玉娘子,恐怕,恐怕……不是人。」

    身后的小丫鬟忙将她扶住,她脸色变幻不定,扭过头,终是咬牙低声道:「快,快去跟父亲说,让他去找栖霞观的老天师……」

    (七)

    徐家小姐病了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烟城,听说病情古怪,人卧床不起,药石无灵,未婚夫顾衡深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她,找遍了各处名医也没用。

    这样的情形下,千岫自然无法抽身离去,她替顾衡深打理着顾家的生意,忙前忙后,让他没有后顾之忧,能专心守在徐婧瑶床前。

    因耗损太多功力,千岫的脸始终没有恢复,身体也一日比一日虚弱,她几乎是将所有的灵力献给了顾家,毫不计较地付出。

    在她心中,什么功力修为,都没有顾衡深来得重要,只要顾衡深好好的,她就别无所求了。

    寒风渐起的一夜,顾衡深提着两壶酒,来看千岫了。

    屋里烛火摇曳,映亮着千岫一双浅碧色的眼眸,顾衡深似乎有些不敢看她,只是递给了她一杯酒,低低道:「这段时日辛苦你了,你其实没有必要……」

    「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做的,公子不必多想,等到婧瑶小姐的病一好,千岫就会离开,不会让公子为难的。」

    纤秀的手接过酒杯,闭眸饮尽,将顾衡深所有的话都推了回去,顾衡深喉头一动,到底什么也没说。

    那酒似乎有些烈,又莫名的苦涩,千岫缓了一阵,才问道:「婧瑶小姐的病怎么样了?」

    「不好。」顾衡深长长叹了声,头又埋下去一点,斟酒的一只手甚至都在微微发抖,只是千岫并没有注意到。

    「她不是寻常的病,普通的大夫也治不了,徐老板想尽法子,才从观里请来了一位天师,总算有了些起色……」

    「那就好,相信婧瑶小姐很快会好起来的。」千岫宽慰着道,顺手又端起一杯酒,抿唇饮下,顾衡深目光动了动,呼吸微不可察地紊乱起来。

    「那天师给她开了一张药方,但还差一味药引……」

    「什么药引?」千岫的眼前有些模糊,她摇摇头,浅碧色的眸子望着顾衡深:「我能帮上忙吗?」

    顾衡深盯着她,一字一句:「你能,而且只有你能。」

    冷风敲窗,千岫直到这时,才终于隐隐觉察到不对:「那,那药引究竟是什么?」

    顾衡深呼吸急促,眼眶遽然泛红,他咬咬牙,霍然一下站起:「千岫,那药引不是别的,正是……千年碧蛙的一双绿瞳!」

    千岫手一抖,香味异常的酒水倾洒而出,她头昏目眩下,勉力支撑起来看着顾衡深,不可置信。

    顾衡深抱住头,痛苦万分:「对不起,对不起,千岫,我没有别的选择,婧瑶快不行了,她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欠她一份大恩,那日西郊遇险,若不是她恰好路过将我救下,恐怕我早已命丧黄泉,我不能辜负她,不能对她见死不救,千岫,你原谅我,你再帮我最后一次,就用你的一双眼睛,去救婧瑶的一条命吧……」

    他霍然从怀中掏出一把法器,步步逼近千岫,屋外风声烈烈,拍得窗棂嗡嗡作响,千岫摇头后退,身子颤抖间,喉头已发不出什么声音,只有泪水汩汩流下,一双碧眸绝望悲恸。

    顾衡深不忍再看,只是哽咽着道:「你的余生我都会好好照顾的,千岫,你相信我,我就是你的眼睛,我会一辈子对你不离不弃的……」

    法器散发着冷冽的光芒,顾衡深泪流满面,咬咬牙,抓着那利刃狠狠一戳,千岫凄厉仰头,双目鲜血喷涌,竟被活生生剜了出来!

    狂风大作,一记撕心裂肺的厉声响彻天际,碧绿的幽光落入顾衡深手心,他还来不及细看时,门窗已陡然一开,徐老板与老天师踏入屋内,喜不自禁:「成了!」

    那剜下来的一对碧瞳光芒四射,叫徐老板劈手夺去,他欣喜若狂:「碧瞳无价,总算得到这通天宝物了,衡深,你做得好!」

    顾衡深如坠冰窟,身子猛然一震。

    另一道倩影扶着门小心翼翼地走近,正是本应「卧病在床」的徐婧瑶,她看着屋内惨况,瑟瑟发抖,伸手拉住顾衡深衣袖,颤声道:「这妖物,终于,终于被除去了吗……」

    (八)

    秋叶凋零,冷风瑟瑟,天地间一片萧寒。

    特制的铁笼里,一道碧衣蜷缩在角落中,双目缠着白布,瘦骨伶仃,周身再无一丝生气。

    一场残酷无情的局,令她毕生修为散尽,她的灵力全凝聚在那一双碧眸上,如今双眼被剜,她再无功力护身,与一个寻常人无异,甚至比之还要虚弱。

    只是随灵力一同消失的,还有那些碧绿色的外皮,她一张脸不再坑坑洼洼,疤痕交错,而是变得彻底光滑,就像人世一个寻常女子的肌肤,只是苍白如雪,没有一丝血色,铁笼里遥遥望去,长发包裹着瘦弱的全身,形如枯槁,风一吹就会散架般。

    顾衡深端着饭菜靠近铁笼时,看着那道瘦弱无比的身影,神情呆呆,他心中剧烈一痛,红着眼眶,轻轻唤了她一声,她却毫无反应。

    「千岫,千岫……」

    双手颤动着,顾衡深终于跌跪在地,恸哭失声。

    世事究竟能荒谬到何种地步?当那些坑坑洼洼的癞蛤蟆皮消失后,他真正看清楚她的一张脸时,才知道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弄错了,那日西郊遇险,救了他的人不是徐婧瑶,而是千岫,他看见的那张脸,明明是她啊,是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她!

    她为他无怨无悔地付出了一切,他却做了什么,他拿着那冰冷的法器,亲手将她的一双眸血淋淋地剜出,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地步!

    「都是我的错,我错了,千岫,是我害了你……」

    铁笼前,顾衡深泣不成声,笼中人却木然地对着虚空,双目处的白布随风微扬,不尽苍凉。

    人世最痛,大抵不过一句,哀莫大于心死。

    一道倩影怯怯地靠近铁笼,想要扶起地上的顾衡深,正是不知何时出现的徐婧瑶。

    她依旧是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:「衡深,父亲让我这么做,我也没办法,你别怪我,我不是有意骗你的……」

    说到这,她抿了抿唇,看向笼中人,仍旧心有戚戚:「她毕竟是个妖物,同我们不一样,我担心你,才会……总之我一切都是为了你,下个月我们便要成亲了,你还是少来看这妖物吧。」

    「父亲请来的天师正在找炼化她的法子,千年碧蛙,凝结成玉,据说她那颗心才是无价之宝,配上先前剜出的那对碧瞳,徐家与顾家当名震玉石界,屹立不倒……」

    顾衡深的呼吸一颤,笼中那道孱弱身影也动了动,脸色却依旧木然着,没有任何反应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顾衡深才按捺住所有情绪,双手紧握,背对着徐婧瑶,声音低沉道:「婧瑶,你让我……先静一静。」

    待到人离去后,顾衡深才抬起头,一点点抓住了铁笼,望着笼里那道身影,一字一句道:「千岫,等等我,我不会让他们把你炼化成玉的,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,你等等我……」

    笼中人一动未动,似一座木雕,毫无反应。

    顾衡深的泪水漫过脸颊,氤氲落地。

    (九)

    秋风一日日转凉,顾衡深在等一个时机。

    徐老板的势力实在太大,在烟城几乎只手遮天,他不动声色下,一面暗中谋划,一面每日去看望千岫。

    只是铁笼外,永远都是他一个人自说自话,笼中那道身影从来都不会有任何反应。

    终于,有一天,外头冷风呼啸,湿意袭来,笼中的千岫忽然指尖一动,低哑着声音道:「下雨了,外面是不是下雨了?」

    她在笼中一点点向窗口的方向挪去,顾衡深激动不已,难以置信,他已经有太久没有听到千岫说话了,他欣喜得满眼泪花,连忙将窗棂全部推开,「是啊,下雨了,你听见了雨声吗?」

    千岫贴在铁笼边上,痴痴地感受着外面淅淅沥沥的细雨,嘴里呢喃着:「小公子,小公子……」

    没有了一双眼睛,她分不出白天与黑夜,更辨不出真情与假意,但记忆最深处,却还存留着一道纤尘不染的白衣,他像是被时光留在了那一年盛夏,与如今的顾衡深分割开来,永远干净地站在那,不曾离去。

    「七月在野,八月在宇,九月在户,十月蟋蟀入我床下……」

    千岫轻轻念着诗句,仰头「望」着窗外飘飞的雨丝,脸上露出痴痴的笑意,她仿佛又看见他了:「小公子,小公子……」

    顾衡深颤抖着身子,眼眶不住跳动着,他似乎再也受不住内心的煎熬,一下跌跪在了铁笼外,失控地号啕大哭:「不要再喊了,不要再喊了,你心底真正等的那个小公子,早就死了,死在了数年前那场雷雨中,不会再回来了,永远不会回来了,你知不知道……」

    笼中的千岫猛然一震,转过头来,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    真相远比想象的还要残酷荒谬。

    那一年渡劫,为千岫挡住第三道天雷的小公子,连夜吐血,到底没能捱过去,生命永远停在了那一年的盛夏。

    顾家夫妇在极度的悲恸中,没多久就去了一趟山上,悄悄接回了一个人,那是他们的另一个儿子,确切地说,是顾衡深的孪生弟弟,顾云深。

    他一生下来就被送到了山上的道观中寄养,只因他天煞孤星的命格,不仅会克父克母,还会让家族衰败,是个彻彻底底的不祥人。

    顾家一对兄弟虽然同时来到世上,此后的命运却天差地别,根本没有人知道世上还有一个顾云深的存在。

    即便在哥哥意外离世后,他被接回了顾家,也不得以自己的身份活着,他被要求必须活成「顾衡深」的样子,只因顾云深是个根本就不该存在于世上的煞星。

    多么悲哀的事情啊,从那天起,他就彻底变成了哥哥的影子,就算回到了顾家,他也像被一团黑云笼罩着,年年岁岁,根本见不到一丝阳光。

    而更讽刺的是,尽管顾家夫妇如此小心翼翼,他天煞孤星的命格还是应验了。

    顾家的生意开始大不如前,像被霉运缠上了一般,做什么都不顺,顾家夫妇有时会用怨毒的眼神望着自己这个不详的儿子。

    巨大的压力逼得顾云深喘不过气来,他开始加倍努力,学着怎么钻研玉石门道,怎么做生意,他废寝忘食,拼了命地埋头苦干,他想证明自己不比哥哥差,也不是什么煞星之命,他不会克父克母,更不会连累家族的。

    可惜老天从来对他没有一丝怜惜,短短五年,顾家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,如果不是那次赌玉,千岫的意外出现,恐怕他已经走上了绝路。

    「我不信自己的命,一直想跟天斗一斗,那次遇上了你,我还天真地以为自己真的改了命,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感谢你的出现,可其实,一切多么荒谬讽刺,我根本还是拿了哥哥的人生……」

    泪水一滴滴落在地上,顾云深悲凉地笑了笑,满带自嘲。

    那次撞破千岫的身份,得知她与顾衡深的过往后,他怎么也装不下去,用哥哥的语气再唤她一声「小青蛙」。

    他对她的态度一夜之间陡然改变,真正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嫌弃她,害怕她,而是因为,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!

    原来她不是他的命中注定,她不属于他,他只是借了他大哥的壳子,承了她一份情罢了。

    可他多么不甘,又多么委屈愤怒,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他的,他重活了一世,本以为得到了新生,却还是只能做大哥的影子,就连他第一次动心的姑娘,都只是将他「错认」罢了!

    「正是因为对你动了心,我才没有办法继续装下去,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好,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……」

    所以才要故意说人妖殊途,说徐家小姐多么好,问她明不明白……他不过是想叫她死心,也彻底斩断自己对她的情意。

    「如果你能早一点离开,或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,说到底还是我太贪心了,我一直没有勇气告诉你真相,还自欺欺人地将你留在身边,让你傻傻地付出,最终把你害到了这步田地……哥哥是你命中注定的缘,我却是你命中的劫难。」

    泪水模糊了视线,顾云深哽咽不成声,他忽然抬起头,抓住那铁笼,激动道:「千岫,一切都是我的错,我会弥补回来的,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永远不会再骗你,不会再伤害你了……」

    笼中的那道身影剧烈颤抖着,缠着白布的面容「望」着顾云深,忽然间,竟是吐出了一口鲜血,满头青丝瞬间变白,骇然不已。

    顾云深泪眼霍然瞪大:「不!」

    世间再没有那样深重的绝望悲恸,笼中人蜷缩在地,白发裹住孱弱的身子,痛得指尖都在颤抖,她没有一双眼睛,再流不出泪来,只能咬着牙呜咽不止,如坠无边无际的深渊之中。

    (十)

    徐顾两家大婚的那天,烟城热闹非凡,只有一个角落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千岫靠在铁笼里,白发如雪,身子虚弱无比,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的,像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,梦里有个白衣小公子,温柔地在她耳边道:

    「小青蛙,你又来陪我念书了呀?」

    梦里盛夏时分,阳光斑驳,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模样,她不愿意醒来了。

    可还是有个声音将她无情地拉了出来,顾云深拿着钥匙悄悄而来,周身还带着夜风的寒意,在铁笼外按捺不住紧张与激动:「千岫,我来救你了,我们马上就能离开这了……」

    他身上还是一袭鲜艳的喜服,说话间带着一丝酒气,方才在新房中,他灌醉了徐婧瑶,好不容易才拿到了这把钥匙。

    今夜所有人放松了戒备,是带千岫逃跑的最好时机,外头的马车他也一早就备好了,为了今夜,他已隐忍了太久。

    「千岫,你别怕,我现在就带你走,我不会让他们把你炼化成玉的,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,你相信我……」

    背上那个孱弱的身子时,顾云深才惊觉,她已经那么轻,轻到几乎都感觉不出她的存在。

    他心中一酸,不敢再迟疑,赶紧背着她夺门而出,心跳不止地奔入了夜风中。

    马车就停在后门处,只有短短一段路,他马上就能带她离开,海阔天空了。

    「千岫,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?到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,我会用下半生去照顾你,做你的一双眼睛,永远陪在你身边,你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不会再骗你了,你信我最后一回……」

    星夜下,顾云深呼吸急促,字字句句真切万分,千岫伏在他背上,满头白发随风扬起,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她已经很有吹到过外头的风了,指尖微动间,只觉恍如隔世。

    心中却是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,顾云深在她耳边不停说着话,她轻轻笑了,忽然伸出手,抚上了他的一张脸。

    顾云深一怔,千岫却叹了声,神情痴痴:「原来我一开始就找错了人,他早就不在了,我来人世一趟,就好像做了一场梦,谷主说,外头的七情六欲很苦,叫我不要沾染,我却偏偏不听,到如今,梦是时候该醒了……」

    她一点点抚摸着他的五官轮廓,唇边扬起苍白的笑,在风中呢喃着:「小公子,等等我……」

    顾云深身子剧烈一震,心头大悸,嘶声泪流:「不要,不要啊,千岫,我求求你,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,不要离开我……」

    他飞奔得越来越快,似乎这样就能留住她的脚步,可是那只手却陡然垂了下去,她冰冷地伏在他背上,含笑而去。

    夜冷月寒,那纤秀的身子笼着一团碧光,一点点随风消散,顾云深哭得撕心裂肺:「千岫——」

    便就在此时,天地间像定格住一般,时光静止,草木凝固。

    半空中悠悠飘下了一片雪花,顾云深泪眼朦胧地抬起头,只见一人踏着漫天飞雪,幽幽现出身形。

    「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……」

    男子一声轻叹,额心一道银色飞霜,墨发飞扬,清冷绝美,周身气质淡漠出尘,浑不似凡世之人。

    顾云深还未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时,男子已一拂袖,将他背上的碧光一拢,轻轻合在手心中:「还好留住了一缕元神……」

    他凝视着那团碧光,叹声着:「千岫,你终于看过了人间的风景,知晓了个中滋味吧?」

    漫天雪花飞扬,萧萧清寒,顾云深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幕,那貌如谪仙的男子却抬眸看向他,天地幽幽,他仿佛坠入梦境,耳边只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——

    「我叫雪明川,你是否愿意跟我回金樽谷?」

    (十一)

    金樽谷,十二月初七,大雪纷飞,天地皓然一色。

    雪明川一袭素袍,踏风而来,腰间系着一个青竹筒,周身弥漫着淡淡酒香,额心一道银色飞霜,闪烁着清寒的薄光,他墨发飞扬,一脸冷凝之色,气质淡漠出尘,浑不似凡世之人。

    谷中寂寂,白雾渺渺,他迎风无声而行,宽袖一拂,最终停在了一方石洞前。

    那洞前寒气逼人,一只仙鹤单脚而立,飞雪纷扬中,它似有所感,倏然睁开了眼眸。

    鹤鸣长空,一道白光如虹闪过,石洞前的仙鹤摇身一变,在风雪中化作了一个翩翩少年,眉清目秀,对着雪明川单膝跪地,衣袂翻飞间,声音清脆:

    「见过谷主。」

    抬起头,他露出一个稚气的笑容,一派少年天真的模样:「谷主,给阿婴带酒了吗?」

    雪明川淡淡一笑,解开了腰间的青竹筒,随手掷给了身前的少年。

    「只许喝半壶,我出来时,你若又像上回一饮而尽,醉得不省人事,可勿怪我提你去玄潭醒酒,让季瞎子治一治你。」

    少年将青竹筒抱个正着,深深嗅了一口酒香后,眉开眼笑,忙摇头道:「不敢不敢,季哥哥唱的曲子实在难听,阿婴才不要去呢,他还爱吓阿婴,给阿婴乱算命卜卦,说阿婴是孤星之命,一辈子没有小姑娘喜欢的,阿婴才不想跟他玩,阿婴还是守在这里,喝谷主酿的酒比较好……」

    雪明川唇角微扬,点点头,踏入了石洞,一路过暗河,穿冰岩,最终下去了六层,停在了第七层的水牢前。

    昏暗的水牢中,寒气刺骨,两条近乎透明的碧色锁链困着一个人,他满头白发,身形清瘦,听到声响,慢慢抬起了头。

    那竟是一张年轻俊秀的面孔,与一头如雪白发极不相称,他看起来十分虚弱,长睫微颤,唇边徐徐浮起一个苍白的笑容:「谷主,别来无恙。」

    雪明川轻轻走近:「你还好吗?」

    他叹声道:「今岁腊月,大雪满谷,每年的这一天,我都要来见你一面,一转眼已过去了十年,如今我又依约而来,为你执鞭刑,却仍要问你一句,你当真无悔?」

    那满头白发的年轻人指尖一动,笑了笑,抬首定定道:「不悔。」

    雪明川深深望着他,那困住他的碧色锁链泛着幽光,锁链的另一头笼着一团青烟,里面不知何物,只朦胧地勾勒出一道纤秀倩影。

    雪明川忽然就叹了一声:「每年大雪,你都要生生挨上这十鞭,忍受锥心刺骨之痛,今日已是最后一轮,百鞭之刑即将执满,你当真想清楚了吗?无论付出什么,你都无畏无惧?」

    白头的年轻人笑了笑,声音轻缈:「想清楚了,为了这一天,我已等待了太久……」

    他望向锁链另一头那团飘渺的青烟,笑意愈深:「请谷主执行今年的十鞭吧,待到百鞭之刑一满,我就能见到她了……」

    肩头一动,那碧色锁链便微微晃了晃,另一头的那团青烟似乎越发清晰了,隐隐绰绰间,那道纤秀身影像是近在眼前。

    年轻人目光痴痴,苍苍白发下的一张面容温柔如水,缱绻万分,似岁月清浅摇曳。

    雪明川静静注视着这一幕,不再多言,只轻声道:「好。」

    他手上薄光闪过,幻化出了一条雪色长鞭,无风而动,寒意凛冽,「你既无怨无悔,我便送你一程。」

    那年轻人望着缓缓扬起的长鞭,双眸含笑:「多谢……谷主成全。」

    他扭头看向锁链尽头的那团青烟,笑意绵长,一字一句,渺渺幽幽,似跨过了千山万水,朝朝暮暮,横亘了天地之间,在整个雪谷中回旋着——

    「千岫,十年了,你终于要回来了……」

    (十二)

    水牢里,碧光闪烁着,顾云深抬起头,看着那道渐渐清晰的身影,目光痴痴地笑了:「千岫,你终于回来了……」

    十年已过,他用自己的血肉滋养着她的元神,每一道雪鞭都是在将他的生气渡给她,到如今,百鞭已满,他油尽灯枯,而她却元神充盈,终于重获新生了。

    雪明川踏出水牢,拂袖间,为身后的两人隔出一道结界,不去打扰这场最后的告别。

    一人生,一人死,恩恩怨怨,情起情灭,如漫天飞雪,渺渺消散。

    水牢中,顾云深躺在千岫怀里,已是弥留之际,他望着她那对跨过春秋日月,再度归来的浅碧色眼眸,轻轻笑了:「你的泪水,终于是为我而流了,其实,我这一生……也过得很苦。」

    所以才会拼命想要抓住一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,可惜到头来,他两手空空,依旧什么也没能留下。

    「百鞭之刑后,谷主问我,可还有未了的心愿,我其实,其实别无所求,只希望在离去前,你能……叫我一声顾云深。」

    唤出他真正的名字,让他了无遗憾地离去,他也算不枉在人世走过一遭,真正地活过一次。

    风声凛冽,雪明川身后的水牢忽然传出一声悲恸的哭喊,他微微一怔,缓缓摸向腰间的竹筒,抿了一口那甘香清冽的酒。

    天地间苍茫一白,雪落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