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玉 作品

第 15 节 鸢姑宋筝

    「如今成了鸢姑,可就不能再像往日一般与你打闹了,快去吧,明年春日,我会在筝坊沏茶以待,等你和甜儿的到来……」

    跨马而去,姚清让频频回头,宋筝站在城门口挥手送别,夕阳下的剪影说不出的温柔,宛若仕女图里送丈夫离去,等待丈夫征战归来的妻子。

    姚清让心头一疼,风声飒飒中,忽然就有了那么一丝悔意,悔得双手一紧,脸色都苍白了。

    穆甜儿也跟着他回头,仰首看见他眸底的波光,好气又无奈,在他怀里哼哼:「姚叔叔,你真是天底下最笨的人了!」

    (七)

    最笨的姚清让在这一年春末,风尘仆仆地赶到鸢城,问了宋筝一句话:「阿筝,你愿意与我成亲么?」

    一切发生得太不可思议,像双十年华老天爷馈赠的礼物,宋筝仿佛掉进一场好梦中,受宠若惊,却又诚惶诚恐地害怕梦醒。

    姚清让也没解释太多,只是似乎赶时间,催促宋筝赶紧收拾东西,跟他离开鸢城。

    于是在一个半夜,宋筝带走了自己做风筝的行当,留下一张字条,跟着姚清让出了城门。

    她这样的私逃是大逆不道的,算是绝了自己所有后路,此生此世都不可能再回到筝坊了。

    若是姚清让辜负她,她便当真是万劫不复了。

    但此时此刻,夜风之中,宋筝依偎在姚清让怀里,听着他清晰可辨的心跳,却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。

    她原本以为一生在十八岁时就已注定,却未料熬到双十年华,姚清让牵了她的手,生命彻底改变,别有洞天。

    一路快马加鞭,风餐露宿,抵达山谷时,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黄昏。

    残阳如血,长风万里。

    山谷口居然坐了黑压压的一片人,像是等候已久,宋筝见到时吓了一跳,只当是姚清让的同门,如此大的阵仗,却过分热情了些。

    当先一人坐在一把太师椅上,折扇轻晃,长眉入鬓,一张玉面俊美异常,竟是个年纪轻轻的后生,远非宋筝所想象的威严穆掌门。

    他折扇一点姚清让,唇角微扬:「很好,不愧是清风剑,果然很守时。」

    姚清让面色铁青,并不接话,只是将宋筝抱下了马。

    「这便是你的妻子么?」那年轻人懒洋洋地摇着折扇,上下打量着宋筝,宋筝被他望得有些不自在,往姚清让身后躲了躲。

    「是。」姚清让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「我要她回答。」年轻人美眸流转,一拂袖,折扇指向了宋筝。

    宋筝心跳如雷,在姚清让的示意下,上前一步,点点头:「是,我是他的妻子。」

    没有红烛,没有嫁衣,没有拜堂,得一句承诺,携手远走天涯,也算是妻子了吧。

    「好得很!」

    一声笑喝,鸟雀惊飞,年轻人折扇一收,蓦然站起,目光陡厉:「来人,拿下他们!」

    一挥手,人群从四面涌来,宋筝脸如白纸,却在这时听到熟悉的一声:「阿筝姐姐!」

    不知何时有两道身影被押了出来,其中一个,正是满面泪痕的穆甜儿。

    「你还是被姚叔叔骗来了吗,你怎么这么缺心眼呀,干嘛来送死?!」

    她嘶声呐喊着,宋筝脸色大变,扭头望向姚清让,他却不敢对上她的目光,只是握紧手中剑,流露出痛苦的神色:

    「阿筝,对不起,我得罪鬼衣谷,他们误抓了穆妍母女,定要我拿妻子来换,我,我实在是……」

    (八)

    姚清让之所以会得罪鬼衣谷,全是因为替穆妍找寻冷亭月的下落。

    几月前,他听人说起,形似冷亭月之人在鬼衣谷一带出没,他按捺不住兴奋,当即日夜兼程,赶到鬼衣谷一探究竟。

    阴错阳差间,他误入鬼衣谷禁地,却也在那深不见底的山洞腹心,见到了冷亭月。

    不,或者说是冷亭月的尸体。

    他死去多时,怀里还抱着一具女尸,面目秀美如生,两人是紧密相贴的姿势,分也分不开。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中间发生了些什么,这么多年来,内中隐情又是如何,姚清让只知自己当时彻底怒了,一剑砍向冷亭月的尸体:「魔头,你对得起穆妍师妹吗?」

    这一砍,便砍出了滔天祸事。

    前一刻还面目如生的女尸,后一刻就瞬间苍老、脱皮、腐朽……眨眼间化成了一具森森白骨。

    整个山洞开始天摇地晃,警铃大作间,赶来的鬼衣谷人将姚清让抓了个正着。

    领头的正是宋筝在山谷口见到的年轻人,鬼衣谷少主,岑不语。

    他怒不可遏,一脚踹向姚清让:「哪来的贼子竟敢擅闯禁地,毁了我祖师奶奶的尸身!」

    后来的事情便是宋筝所经历的了,鬼衣谷误抓穆妍母女,要姚清让「一家」陪葬,姚清让走投无路下,才想到了宋筝。

    这世上明知死,也甘愿做他妻子的,大概只有宋筝一人吧。

    穆甜儿被放走时,死死抓住宋筝:「阿筝姐姐,你们撑住,我回去叫爷爷来救你们……」

    穆妍扇了姚清让一个耳光后,直接将穆甜儿拖上马,头也不回,竟是决绝地丝毫不顾姚清让的性命。

    她只觉被无辜连累一趟,压根不知隐情,更不知姚清让为免她伤心,没有告诉她冷亭月已不在人世的消息。

    她按住穆甜儿,驾马扬鞭,绝尘而去,留下身后仍捂住脸,身子颤抖的姚清让。

    那一刻,风吹衣袂,姚清让目送着自己年少时便深爱的姑娘远去,模糊了双眼。

    他的心,大抵是真的死了。

    宋筝与姚清让被关在了一处地牢。

    她坐得远远的,抱着自己的木匣子,怔怔发呆。

    姚清让喊了她许多声,她都没应,整个人像蒙了层灰,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。

    姚清让终于哭了,捂住脸泣不成声:「阿筝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」

    门边暗处的岑不语看得津津有味,摇着折扇,仿佛别人的痛苦于他是多大的乐趣一般。

    「阿筝,你打我骂我吧,别憋坏了自己……」牢房里,姚清让终是忍不住上前,颤抖的双手却才刚搭上宋筝的肩头,她便条件反射般,一个激灵:「别碰,别碰我的匣子!」

    姚清让吓了一跳,对上宋筝慌乱的眼神时,心头却痛得更加厉害了。

    门边的岑不语虚眸望去,目光在那个不起眼的木匣上转了几圈,来了兴趣。

    开锁,推门,夺匣,短短几个步骤,宋筝惊慌得几近疯狂。

    偏她越是这样,岑不语就越是想看,当手下将抢来的木匣呈给他时,他随意打开,宋筝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——

    仿佛被人抢去的不是怀里的木匣,而是生生挖走了她的一颗心。

    那边岑不语已拿出匣中物,却是一怔,紧接着气急败坏:「什么嘛,一个破风筝,爷当多稀奇呢。」

    一直被人死死按住的姚清让一颤,猛然抬头,盯住那个熟悉的兔子风筝,久久的,仰天一声凄厉,又哭又笑,疯魔了般。

    宋筝也哭得痛彻心扉,牢房里,两人望着风筝一个哭得比一个凶,不知道的还以为动用了多少酷刑呢。

    岑不语都被这架势惊住了,「这风筝是你们爹呀,真是……难道,难道有什么故事?」

    (九)

    事实证明,岑不语很喜欢听故事。

    宋筝被带到他房里,每一夜,讲一年,十二年的痴情,便讲了十二夜。

    末了,岑不语把玩着风筝,发出感慨:「女人傻起来真要命,我那祖师奶奶听说也是个痴情的,一代鬼衣传奇,糊里糊涂葬送在一个男人手里,可见女子痴情没什么好下场。」

    他抬起头,望向失神的宋筝,摆出一张笑眯眯的脸:「阿筝小鸢姑,你的故事很不错,以后跟着我吧,做本少主的贴身丫鬟,每年春天都多做些风筝来玩玩,怎么样?」

    这鬼衣谷少主颇有些小孩心性,一个故事便让宋筝死里逃生,她眨了眨眼,对上岑不语上挑的美眸,声音艰涩:「那……他呢?」

    岑不语一下坐起,折扇一打,唇含冷笑:「哼,那厮自然没什么好下场,自诩名门正派,干的净是杀人无形的事,你放心,我定会替你出口恶气,什么清风剑,等着祭鬼火吧!」

    行刑前,宋筝最后给姚清让送了一次饭,以少主贴身丫鬟的身份。

    姚清让红了双眼,目光一刻也离不开宋筝,身子不住颤抖着:「还好,还好……」

    她为他倒酒,递过来时,他蓦地抓住她的手,喉头哽咽:「阿筝,其实,其实我是喜欢你的,是真的……想和你做夫妻的。」

    宋筝一顿,许久,抬起头,若无其事地抹去泪:「不重要了。」

    「春天采花,夏日捕萤,秋雨看书,冬雪煮酒,这些事我曾经也很想陪你一起去做,这样的日子我也想每年都过,但现在……不重要了。」

    声音在牢里久久回荡着,一字一句,仿佛染了凄色般,姚清让颤抖着身子,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廊下,凉凤姣月,他拥她入怀,心跳挨着心跳,没有辜负,没有伤害,天地间只有他和她。

    那也是多么好的光景啊,那个浅笑盈盈的小丫头,他也曾生过爱怜之心,也曾想过一生护之,却怎么,怎么就让她落入这步田地呢?

    姚清让胸膛起伏着,红了眼眶,宋筝却依旧若无其事。

    她为他布菜,眉眼低垂:「吃饱了便好好上路吧,下辈子找个好女子,别再被人辜负了……」

    仿佛心头被人狠狠割了一刀,牢房里,姚清让再也忍不住,捂住脸,肩头颤动,哭得比年少时任何一次都要凄楚。

    他究竟丢了些什么?

    八岁时初见的她、十二岁时再遇的她、十七岁时小舟上向他表明心意的她、十八岁时当上鸢姑的她、二十岁时被他骗来鬼衣谷的她……

    那么多个宋筝,每一个都鲜活地映在他的心底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?他早已忘不掉她的一颦一笑,他只是被多年来的执念蒙住了眼,忽视了心底最真切的感受……

    他没有骗她,他当真想过要和她做夫妻,厮守一生,只是天意弄人,一念之差,他在最错误的时间做了最错误的决定,一时糊涂中,伤害了最不想伤害的人,后悔莫及。

    「阿筝,春天采花,夏日捕萤,秋雨看书,冬雪煮酒,那些事我也想和你去做,可惜我明白得太晚,若有来世,我,我定要一心一意待你好,我……」姚清让泣不成声,伸出手,哭得仿佛心口被人剜去了般。

    模糊的视线中,许是饮下的烈酒发挥作用了,他开始头昏眼花,还想说些什么,却是晕晕沉沉,堪堪倒在了宋筝怀中。

    最后的意识里,仿佛有眼泪坠在他脸上,他听到有个声音,凄婉而哀切,在他耳边一字一句:

    「姚大哥,我不怪你,情之一字当真无法强求,终归最后你还能骗骗我,我也是欢喜的……」

    (十)

    四野风过,山谷寂寂。

    姚清让醒来时,是绑在一只大风筝上的。

    对,简直匪夷所思,巨大的蛟龙风筝,迎风而起,似乎活了过来般,带着他直冲云霄。

    「长风破万里,送你上青云,起!」

    女子的声音响彻天际,下面牵线的人,正是狂奔不停,指尖鲜血汩汩而流的宋筝。

    记载在《鸢经》中的秘术,只有每一任鸢姑才会,但百余年来,却鲜少有人做,只因要做出那犹如活物的风筝,须耗费心头血,风筝愈大,所耗心血便愈多。

    如今蓝天之上,那只摇头摆尾的神龙,宋筝是以耗尽全部心血为代价,用生命在催动的。

    她为岑不语讲了十二夜的故事,借机拖延时间,暗中启用秘术,是早做好了牺牲自己,将姚清让送出去的准备。

    岑不语说得对,女人傻起来真要命,痴情的通常都没什么好下场,但她有什么办法呢?从将兔子风筝锁在木匣里的那天起,她就身不由己,心不由己。

    眼眶湿润间,身后传来匆急的脚步声,宋筝回头,是岑不语带人追来了!

    「阿筝丫头你在做什么,快把那厮放下来!」

    远远的,岑不语气急败坏地喊着,人潮汹涌逼近。

    时间刻不容缓,宋筝深吸口气,继续抓紧线,发力狂奔,声声高喊划破山谷:「长风破万里,送你上青云,送你上青云——」

    大风烈烈,吹过她的衣袂发梢,鲜血从她身上的每一个角落漫出,染红了她一身衣裙。

    半空中的姚清让瞧得分明,泪水肆流,拼命挣扎间,却抵不过酒里的药效,只能撕心裂肺地冲下面喊着:「阿筝,阿筝……」

    那狂奔的身影像朵赤云,掠过山谷中,凄美而惨烈,看得身后追来的岑不语都脸色大变:「阿筝你疯了么!」

    天上蛟龙飞舞,地上人影狂奔,风声飒飒中,宋筝的意识越来越模糊,她像从血水中捞出来一般,满目凄色,却还在坚持地催动着:

    「送你上青云,送你上青云……」

    天上的姚清让早已哭成了个泪人,「不,不要,阿筝……」

    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,他是真的喜欢上了她,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上了。

    他每年的生辰都在鸢城,都是她陪着过,他最开心的早已不是收到什么兔子木雕,而是收到她亲手扎的兔子风筝,他对她爱护有加,对她百般怜惜,不是因为同情,而是不知不觉间,他早就喜欢上她了……

    只是为什么明白得这么晚?晚到一步错,步步错,晚到再也回不了头了。

    「再见,姚大哥。」

    喀嚓一声,在岑不语终于率人赶到时,地上的宋筝绞断了线,血水滑过长睫,她摇摇欲坠地仰头,望着姚清让乘龙而去——

    愿你重获新生,找个好女子,一生一世,再也不要被辜负。

    (十一)

    三年后,鬼衣谷。

    穆甜儿踏着春风再次来探望宋筝时,她的伤势已经彻底大好,穆甜儿搀扶着宋筝,从山洞里一步步走了出来,温暖的阳光洒在她们身上,风里传来绿草的清香,这是重获新生的滋味。

    远远的,一道俊挺的身影站在长空下,双眼泛红,正是每年都会来看宋筝,却每年都被拒之门外的姚清让。

    「阿筝姐姐,你真的……不打算再给姚叔叔一次机会吗?」

    许多事情明白得那样晚,当姚清让发现自己当真已经爱上了宋筝的时候,一切却已经再也无法回头。

    师父已将掌门之位传给了他,还有意做主让他跟穆妍成亲,但这一次,姚清让却拒绝了。

    「徒儿已有一位妻子了,那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姑娘,只是从前徒儿没有珍惜,但今后,我不会再让她孤单了。」

    那时姚清让还不知道宋筝被岑不语救下了,他一心只想回鬼衣谷,将宋筝的尸骨接到师门,与她同葬一处,共赴黄泉。

    当得知宋筝被救下的消息时,姚清让简直欣喜若狂,他是率领师门众弟子有备而去的,若铁了心要抢人,纵是鬼衣谷也难以抗衡。

    只是,他想抢的那个人,却不愿意跟他走。

    「从前那个阿筝已经死了,如今活下来的,是心头无牵无挂的宋筝,你走吧,不必再记挂我了,过去十二年的情意,已经全都随着那只风筝消失在了天边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」

    「一切我都放下了,如今我过得很好,也很喜欢现在的自己。」

    重活一世,从前那个痴傻得可怜的宋筝终是不复存在了,过去的那份情意一同被埋葬,如今焕然新生的宋筝,眼里心里再也没有姚清让了,身边反而多了一个时时刻刻聒噪不停的岑大少主。

    「阿筝小鸢姑,你可别忘了是谁救了你,你得一辈子做本少爷的贴身丫鬟,夜夜给本少主暖床……哦不,讲故事才行,哪儿也别想去!」

    事实上,玩笑归玩笑,岑不语当真是耗尽了心力来救宋筝,他启用了鬼衣谷一门禁术,为了救宋筝不惜赌上了自己的性命。

    还好,他赌赢了。

    「你为何要救我?」

    「不为什么,想救便救了,就当本少主无聊,见不得女人犯傻,想跟阎王爷抢抢人,也还想多听你讲些故事呗。」

    「那这禁术凶险万分,只有三成的把握,你竟然也敢试,就不怕输得一败涂地?」

    「怕什么,本少主才不像姚清让那个孬种呢,我乐意一赌,千金难买我乐意,世上就没有我不敢做的事,更何况——」

    岑不语顿了顿,忽然在摇曳的烛火下放轻了声音:「你也不会让我输得一败涂地的,对不对,阿筝?」

    这是他第一次只叫她简单的两个字,阿筝,宋筝的心忽然就跳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四目相对间,她久久未语,却有什么流淌在了心头,氤氲了她的眼眸。

    原来被人珍而重之,细心呵护,是这种感觉么?

    (十二)

    三年时光蹁跹而过,姚清让年年来,年年都不放弃。

    岑不语从最初的不忿紧张,已经转变成了「看好戏」,恨不得捧把瓜子坐在旁边,看着那厮在宋筝跟前一次次吃瘪,黯然离去。

    「这王八蛋活该,还以为阿筝丫头傻呢,本少主救活的人,脑子都变聪明了,才不会再犯第二次傻呢!」

    鬼衣谷里,春风轻拂,姚清让站在长空下,看着宋筝一步步走到了他面前。

    八岁时初见的宋筝、十二岁时再遇的宋筝、十七岁时小舟上向他表明心意的宋筝、十八岁时当上鸢姑的宋筝、二十岁时被他骗来鬼衣谷的宋筝——

    还有如今二十三岁重获新生的宋筝。

    那么多个宋筝全都重叠在了一起,姚清让泪光闪烁,几乎哽咽不成声:「阿筝,求求你,跟我回师门吧,让我照顾你一生一世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不会跟你走的,你日后也不要再来了,前尘往事,早已烟消云散。」

    「阿筝,我不信,你……你当真对我没有一丝情意了吗?」

    这话一问出来,宋筝便笑了,直视着姚清让,轻轻道:「我早就说过了,曾经默默卑微喜欢着你的那个宋筝,已经死了,还是被你……亲手杀死的。」

    「将我骗来鬼衣谷赴死的时候,你对我,又有过一丝情……不,是一丝怜悯吗?」

    轻渺渺的话语飘在风中,姚清让一张脸霎时白了。

    宋筝深吸口气,淡淡道:「我如今最喜欢的,是鬼衣谷的春天,我愿意留在这里做风筝,年年春日看鸢飞晴空,赏漫山春花,我哪里也不会去的。」

    一番话暗示得清清楚楚,姚清让不傻,却仍不愿去相信,他颤抖着声音道:「阿筝,别怕,是他威胁你吗?威胁你要留下来?我如今已经是掌门,我可以……」

    这下躲在一旁「看好戏」的岑不语再也忍不住了,跳出来喊冤道:「喂你小子嘴巴放干净点,本少主光明磊落,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卑鄙无耻吗?阿筝丫头快回来,别跟这王八蛋废话了,本少主的蜈蚣风筝还没做完呢,你休想偷懒误工!」

    春风掠过四野,宋筝衣袂飞扬,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,她甚至连一眼都不想再望向姚清让了,只是回头看向岑不语。

    「好了好了,知道了,真是啰嗦啊,今天就给你做好,绝不耽误你玩儿……」

    她走向他,身上霍然多了一丝生气,倒又像个爱说爱笑的小姑娘似的,与对姚清让的冷若冰霜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姚清让就那样怔怔地站在原地,看着宋筝毫不留情地远去,甚至连头都未回一下。

    那样干脆,那样风轻云淡,淡到……就如断了线的风筝,彻底飞远,他们之间再没有任何一丝牵绊。

    穆甜儿在旁边没好气地瞪向姚清让:「姚叔叔,你真是自作自受,我也没办法帮你了,谁叫你当初不好好珍惜阿筝姐姐,如今她被旁人拐走了,你想抢也抢不回来了!」

    「但要我说,你也的确配不上阿筝姐姐,她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姑娘,你却不是世上最好最好的男儿,你优柔寡断,又愚不可及,不明白自己心里到底爱的是谁,一次次伤害阿筝姐姐,如今她重获新生,你也别来纠缠她了,我瞧着她在这里挺开心的,比跟你在一起好多了……」

    穆甜儿不客气的「数落」中,仿佛有无数把刀子插进了姚清让的心间,他望着宋筝远去的背影,忽然之间痛得无法呼吸。

    他一下跌跪在地,掩面痛哭。

    这一刻,他终于明白,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永远不会再回来,他弄丢了阿筝,永永远远,彻彻底底地,失去了她。

    春天采花,夏日捕萤,秋雨看书,冬雪煮酒,余生所有这些事情,都会有另一个人陪她去做了。

    远处春光明媚,两道身影越行越远,有笑声隐约飘在风中——

    「今天本少主不高兴了,只做一只蜈蚣风筝可不够,还得做毒蛇、蝎子、蟾蜍,总之五毒俱全,都得给本少主做好了才行……」

    「好好好,做什么都行,你真是太聒噪了。」

    「当真做什么都行?」

    他贴到她耳边,不知说了一句什么,她绯红了脸颊,伸手在他肩头轻捶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下流!」